沈從文《心與物遊》從周作人魯迅作品學習抒情(4)

後窗的玻璃上叮叮地響,還有許多小飛蟲亂撞。不多久,幾個進來了,許多從窗紙的破孔進來的。他們一進來,又在玻璃的燈罩上撞得叮叮地響。一個人上面撞進去了,他於是遇到火,而且我以為這火是真的。兩三個卻休息在燈的紙罩上喘氣。那罩是昨晚新換的罩,雪白的紙,折出波浪紋的疊痕,一角還畫出一枝猩紅色的梔子。

猩紅的梔子開花時,棗樹又要做小粉紅花的夢,青蔥地彎成弧形了……我又聽到夜半的笑聲;我趕緊砍斷我的心緒,看那老在白紙罩上的小青蟲,頭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麥那麼大,遍身的顏色蒼翠得可愛,可憐。

我打一個呵欠,點起一支紙菸,噴出煙來,對著燈默默地敬奠這些蒼翠精緻的英雄們。

 

這種情調與他當時譯《桃色的雲》、《小約翰》大有關係。與他的戀愛或亦不無關係。這種抒情傾向,並不僅僅在小品文中可以發現,即他的小說大部分也都有這個傾向。如《社戲》、《故鄉》、《示眾》、《鴨的喜劇》、《兔和貓》,無不見出與周作人相差不遠的情調,文字從樸素見親切處尤其相近。然而對社會現象表示意見時,迎戰態度的文章,卻大不相同了。如紀念因三一八慘案請願學生劉和珍被殺即可作例: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有限的幾個生命,在中國是不算什麼的,至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閒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閒人作「流言」的種子。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願。人類的血戰前行的歷史,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大量的木材,結果卻只是一小塊,但請願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當然不覺要擴大。至少,也當浸漬了親族,師友,愛人的心,縱使時光流駛,洗成緋紅,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陶潛說過,「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倘能如此,這也就夠了。

 

感慨沉痛,在新文學作品中實自成一格。另外一種長處是冷嘲,罵世,如《二丑藝術》可以作例:

 

浙東的有一處的戲班中,有一種腳色叫做「二花臉」,譯得雅一點,那麼,「二丑」就是。他和小丑的不同,是不扮橫行無忌的花花公子,也不扮一味仗勢的宰相家丁,他所扮演的是保護公子的拳師,或是趨奉公子的清客。總之:身份比小丑高,而性格卻比小丑壞。

義僕是老生扮的,先以諫諍,終以殉主;惡僕是小丑扮的,只會作惡,到底滅亡。而二丑的本領卻不同,他有點上等人模樣,也懂些琴棋書畫,也來得行令猜謎,但倚靠的是權門,凌蔑的是百姓,有誰被壓迫了,他就來冷笑幾聲,暢快一下,有誰被陷害了,他又去嚇唬一下,吆喝幾聲。不過他的態度又並不常常如此的,大抵一面又回過臉來,向台下的看客指出他公子的缺點,搖著頭裝起鬼臉道:你看這傢伙,這回可要倒霉哩!

這最末的一手,是二丑的特色。因為他沒有義僕的愚笨,也沒有惡僕的簡單,他是知識階級。他明知道自己所靠的是冰山,一定不能長久,他將來還要到別家幫閒,所以當受著豢養,分著餘炎的時候,也得裝著和這貴公子並非一夥。

二丑們編出來的戲本上,當然沒有這一種腳色的,他哪裡肯;小丑,即花花公子們編出來的戲本,也不會有,因為他們只看見一面,想不到的。這二花臉,乃是小百姓看透了這一種人,提出精華來,制定了的腳色。

世間只要有權門,一定有惡勢力,有惡勢力,就一定有二花臉,而且有二花臉藝術。我們只要取一種刊物,看他一個星期,就會發現他忽而怨恨春天,忽而頌揚戰爭,忽而譯蕭伯納演說,忽而講婚姻問題;但其間一定有時要慷慨激昂地表示對於國事的不滿:這就是用出末一手來了。

 

這最末的一手,一面也在遮掩他並不是幫閒,然而小百姓是明白的,早已使他的類型在戲台上出現了。

(原載1940年9月16日《國文月刊》第1卷第2期。為總題「習作舉例」的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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