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慈又說:”多保重。掙了錢,我就回來,把房子修修,太舊了,心里放不下……”

 

這一句,母親沒想到,半天哀著臉,說:”有你這句話,就夠我享的了……你放心走吧。”

宋孝慈上了船,隔著雨,倆人都擺著手。

母親想喊:我懷孕了——

汽笛一響,雨也顫,江也顫,淚就下來了。

四年過去,宋孝慈回來了,一領長衫更舊了,見了母親,愧著臉、指著院里的房子說:

“這房子……我自己動手,修。”

母親流了淚,嗔著臉,說:”見了我,也不問我好不好,就說房子

 

這年,江老先生四歲。佇立在一旁呆呆地看。

母親說:”寶兒,這是你舅舅……”

四目相對,江老先生便覺得這一雙眼睛亮亮的,很親切,好像早就認得。

 

 

江老先生的母親因是娼妓,便要常到”圈兒里”的小窯館做生意。其實,母親只能被叫著‘娼”。”妓”是兼以歌呀,舞呀,雜耍之類做餌,再兌之皮肉,錢來得很不容易,須有格外的本領。狎客一般都很下作,那事之先,必要令其歌舞雜耍一番,再給兩個耳光,見精神了,鬧到日上三竿。娼則不然。白天,在家里要幹些粗活兒:洗衣呀,紡錢呀,攬些刺繡的手工活呀。到了掌燈時分,一律急急地換了新裝,抹些粉脂、口紅之類再半掩其門,一邊幹針線活兒,一邊用眼睛瞟著街,候著。倘若家里無客,便頂著黑,急急地趕到春巷的小窯館去,一並擠在穿堂的條凳上,再候。謂之”坐燈”。條凳後面是一檀色曲尺形高櫃,里面歇著”老鴇”,專事笑臉,看茶,賀喜,收錢。狎客打開軟簾,斜了進來,挨個地瞅,捏捏肩膀,端端下巴,皮鬆肉緊,決不含糊,嚴然相馬。一俟中了意,便嚷:”幹她。”

宋孝慈回來後,母親就從不在家里接客,晚上就到圈兒里的小窯館”坐燈”。宋孝慈就陪著江老先生在家里一道睡。白日里,他便光著脊梁,擔水,和泥,脫坯,修房子,並苫了厚厚的房草,看上去,再挺個七年八年,沒問題。閑下了,就剪修院庭中的那兩株桃樹。修剪得很仔細。澆水,施肥,松土。草木通情,給他抽出許多新技,姹紫嫣紅,開得瀟灑。每值早春,宋孝慈便要剪下一籃,領著江老先生到附近的”圈兒里”去賣。

道外的圈兒里一帶,為哈爾濱有名的煙花柳巷,版圖較大,桃紅呀,柳綠呀,單是公娼就有3000多人。薈芳里、大觀園你擁我擠,春樓鱗次。此局門外,常掛一牌:”兩毛找四”。兩毛錢一次云雨,是一般小窯館的市價,一毛六就便宜了些,常常床不虛席。春樓外是一環形街道:賣彩線賣胭脂賣玉容宮皂,”上江土下江貨,女招待七八個”、”專治魚口橫痃、五淋白濁”,以及縫褳補綻、洗漿衣物,連同各種瓜果梨桃,燦然錦色,往來梭織,鼎鼎沸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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