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德波頓《旅行的藝術》壯闊(2)

我的背包里有一把手電筒、一頂太陽帽和一部伯克的著作。伯克24歲時,放棄在倫教的法律研究之後,就寫了《關於壯闊和美麗理念之源的哲學探究》。他直截了當地表示: 景致之壯闊和脆弱的感覺有關。很多景致是美麗的,例如: 春天的草原、柔美的山谷、橡樹和河畔小花(尤其是雛菊),不過這些景致並不壯闊。他抱怨道,"壯闊和美麗常被人混淆,兩者所指相差很遠,有時性質可說是南轅北

轍。"對於那些從丘園瞭望泰晤士河,然後驚嘆泰晤士河是何等壯闊的人,這位年輕的哲學家顯露出了一絲的不耐煩。一種景致只有讓人感受到力量,一種大過人類、甚至是威脅到人類的力量,才能稱之為壯闊。壯闊之地具體表現了人類意志所不能左右的力量。他用耕牛和野牛作比較來說明這個道理: "耕牛力氣很大,但是它是溫馴的,任勞任怨,不構成任何威脅,因此耕牛並不會給人以雄偉的感覺。野牛的力氣也很大,但是這種力氣屬於另外一種,往往是非常具有破壞性……因此野牛給人的感覺是雄偉無比的,壯闊的感覺也是如此。"

世界上有"耕牛般"的景致,沒有殺傷力,"一點也不危險",並順從人類的意志。伯克年少時就曾經到過這麽一個地方,也就是基爾代爾郡巴麗多村里的一所貴格會寄宿學校。這個地方位於都柏林西南30英里處,有大片的農田、果園、樹籬、河流和花園。世界上也有一些"野牛般"的景致。伯克列舉了這些景致的特征: 龐大、空曠、晦暗,而且這些景致因具有一致而延綿不絕的特質,看起來無窮無盡。西奈沙漠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欣悅?為什麽要追求這種渺小的感覺、甚至因此而感到高興?為什麽要離幵埃拉特城的安逸,背起沈重的背包,跟隨一組沙漠愛好者沿著亞喀巴灣的海灘行走數英里,來到一個只有巖石的沈寂之所?還必須像一個逃犯那樣躲在少數幾塊巨大巖石的陰影之下,以躲避烈日的曝曬?為什麽我們充滿歡欣地期盼花崗石床、砂礫烤盤,以及那向遠處伸展、山峰鑲嵌在深藍天空一角的凝固火山熔巖,而不感到沮喪呢?

有一種解釋是,那些比我們強大威猛的東西不一定令我們感到憎恨。那些與我們意志相違的東西可能引起我們的憤怒和怨恨,然而它也可能讓我們心生敬畏。而它們是否能引發我們的敬畏,則完全取決於它們貌似挑釁、惡劣和傲慢的同時,是否也具尊貴之風度。看門人的自大傲慢令人生怨,迷霧籠罩的高山奇險則使人心生尊崇之意。強大卻卑劣之物讓人有被羞辱之感,但強大且尊貴之物則使我們敬畏。讓我們再次引申伯克關於動物的比喻: 一頭野牛或許能引起壯闊之感,但一條水虎魚卻不能。其關鍵似乎在於動機: 我們視水虎魚的力量為邪惡且具掠奪性的,卻把野牛的力量視為坦率和正大光明的。

 

即使我們不在沙漠中,別人的行為及自己的缺點也會讓我們感到渺小。羞辱感是人類永遠的危機。我們的意志常被違抗,願望也常被阻撓。崇高的景觀不會因此而直接揭示我們的不足。它們的吸引力在於提供我們一個新穎和有效的方法,去面對我們原已熟悉的缺憾。壯闊的景致以宏偉的方式,重復著日常生活經常施予我們的教訓: "宇宙強而有力,而人類脆弱不堪; 人的生命是脆弱和短暫的;  我們除了接受加諸於意志之上的限制外,別無選擇; 許多的必然性不是我們可以對抗的,面對它們時,我們只能臣服。"

這便是寫在沙漠巖石上和南北兩極冰地上的教誨。因為書寫得如此壯麗,我們在離開這些景點後不會有任何挫折之感,反倒為這些超越自身的東西所感動,並在回憶中歸返這些我們精神生活所不可或缺的莊嚴壯美的景象。我們的敬畏之心也可能演化為崇拜之情。

由於人們習慣於把比他強大的東西稱為上帝,因此當人們開始思及西奈的神靈時,並不讓人覺得奇怪。這里的山和山谷讓人很自然地聯想到,這個地球是由人類雙手以外的東西建構的,他的力量比我們所有人力量的總和還要強大。早在我們出生前他便已存在,並且在我們死後仍會一直存續下去(路旁的花朵和快餐店就很難讓人聯想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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