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想到要對她說謊話。一開始就把最壞的想法告訴她,這甚至也是愛的表示。 

“我一見你就恨你,”他說。“我想強奸你,然後再殺死你。兩個星期以前,我真的想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打破你的腦袋。要是你真的想知道,我以為你同思想警察有聯系。” 

那姑娘高興地大笑起來,顯然認為這是對她偽裝巧妙的恭維。“思想警察!你真的那麽想嗎?”

 

“噯,也許不完全是這麽想。但是從你的外表來看,你知道,就只是因為你又年輕,又肉感,又健康,我想,也許——”“你想我是個好黨員。言行純潔。旗幟、遊行、口號、比賽、集體郊遊——老是搞這樣的事情。你想我一有機會就會揭發你是思想犯,把你於掉?” 

“是的,幾乎是那樣。好多好多年青的姑娘都是那樣,這個你也知道。” 

“全賴這撈什子,”她一邊說,一邊把少年反性同盟的猩紅色腰帶扯了下來,扔在一根樹枝上。接著,她想起了一件事情,從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塊巧克力來,一掰成兩塊,給了溫斯頓一塊。他沒有吃就從香味中知道,這是一種很不常見的巧克力,顏色很深,晶晶發亮,用銀紙包著。一般的巧克力都是暗棕色的,吃起來像垃圾堆燒出來的煙味,這是最相近的形容。但是有的時候,他也吃到過像她給他的那種巧克力。第一陣聞到的香味勾起了他的模糊記憶,但是記不清是什麽了,盡管這感覺很強烈,久久不去。

 

“你從哪兒搞到這玩藝兒的?”他問。 

“黑市,”她毫不在乎地說。“你瞧,我實際上就是那種女人。我擅長玩把戲。在少年偵察隊里我做過隊長。每星期三個晚上給少年反性同盟做義務活動。我沒完沒了地在倫敦到處張貼他們的胡說八道的宣傳品。遊行的時候我總是舉大旗。我總是面帶笑容,做事從來不退縮。總是跟著大夥兒一起喊。這是保護自己的唯一辦法。” 

溫斯頓舌尖上的第一口巧克力已經融化,味道很好。但是那個模糊的記憶仍在他的意識的邊緣上徘徊,一種你很明顯地感覺到,但是卻又確定不了是什麽具體形狀的東西,好像你從眼角上看到的東西。他把它撇開在一旁,只知道這是使他很後悔而又無法挽救的一件事的記憶。

 

“你很年輕,”他說。“你比我小十幾歲。像我這樣一個人,你看中什麽?” 

“那是你臉上有什麽東西吸引了我。我決定冒一下險。我很能發現誰是不屬於他們的人。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反對他們。”

 

他們,看來是指黨,尤其是指核心黨,她說起來用公開的譏嘲的口氣,這種仇恨的情緒使溫斯頓感到不安,盡管他知道如果有什麽地方是安全的話,他們現在呆的地方肯定是安全的。她身上有一件事使他感到很驚訝,那就是她滿嘴粗話。黨員照說不能說罵人的話,溫斯頓自己很少說罵人的話,至少不是高聲說。但是裘莉亞卻似乎一提到黨,特別是核心黨,就非得用小胡同里墻上粉筆塗抹的那種話不可。他並不是不喜歡。這不過是她反對黨和黨的一切做法的一種表現而已,而且似乎有點自然健康,像一頭馬嗅到了爛草打噴嚏一樣。他們已經離開了那個空地,又在稀疏的樹蔭下走回去,只要小徑夠寬可以並肩走,就互相摟著腰。他覺得去了腰帶以後,她的腰身現在柔軟多了。他們說話很低聲。裘莉亞說,出了那塊小空地,最好不出聲。他們不久就到了小樹林的邊上。她叫他停了步。 

“別出去。外面可能有人看著。我們躲在樹枝背後就沒事。” 

他們站在榛樹蔭里。陽光透過無數的樹葉照在他們的臉上仍是熱的。溫斯頓向遠處田野望去,發現這個地方是他認識的,不禁覺得十分驚異。他一眼就知道了。這是一個古老的牧場,草給啃得低低的,中間彎彎曲曲地有一條小徑,到處有鼴鼠洞。在對面高高矮矮的灌木叢里,可以看到榆樹枝在微風中搖擺,樹葉像女人的頭髮一樣細細地飄動。盡管看不到,肯定在附近什麽地方,有一條溪流,綠水潭中有鯉魚在遊泳。

 

“這里附近是不是有條小溪?”他輕輕問道。 

“是啊,有一條小溪。在那邊那塊田野的邊上。里面有魚,很大的魚。你可以看到它們在柳樹下面的水潭里浮沈,擺動著尾巴。”“那是黃金鄉——就是黃金鄉,”他喃喃地說。 

“黃金鄉?”

 

“沒什麽,親愛的。那是我有時在夢中見到的景色。” 

“瞧!”裘莉亞輕聲叫道。 

一隻烏鴉停在不到五公尺遠的一根高度幾乎同他們的臉一般齊的樹枝上。也許它沒有看到他們。它是在陽光中,他們是在樹蔭里。它展開翅膀,又小心地收了起來,把頭低了一會兒,好像向太陽致敬,接著就開始唱起來,嚶鳴不絕。

 

在下午的寂靜中,它的音量是很驚人的。溫斯頓和裘莉亞緊緊地挨在一起,聽得入了迷。這樣一分鐘接著一分鐘,那只烏鶇鳴叫不已,變化多端,從來沒有前後重復的時候,好像是有心表現它的精湛技藝。有時候它也暫停片刻,舒展一下翅翼,然後又收斂起來,挺起色斑點點的胸脯,又放懷高唱。溫斯頓懷著一種崇敬的心情看著。那隻鳥是在為誰,為什麽歌唱?並沒有配偶或者情敵在聽它。它為什麽要棲身在這個孤寂的樹林的邊上兀自放懷歌唱?他心里想,不知附近有沒有安裝著竊聽器。他和裘莉亞說話很低聲,竊聽器是收不到他們的聲音的,但是卻可以收到烏鶇的聲音。也許在竊聽器的另一頭,有個甲殼蟲般的小個子在留心竊聽——聽到的卻是鳥鳴。可是烏鶇鳴叫不止,逐漸把他的一些猜測和懷疑驅除得一乾二凈。這好像醍醐灌頂,同樹葉縫中漏下來的陽光合在一起。他停止了思想,只有感覺在起作用。他懷里的姑娘的腰肢柔軟溫暖。他把她的身子挪轉一下從而使他倆面對著面;她的肉體似乎融化在自已的肉體里了。他的手摸到哪里,哪里就像水一樣不加抗拒。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同剛才的硬梆梆的親吻大不一樣。他們再挪開臉的時候,兩個人都深深地嘆口氣。那隻鳥也吃了一驚,撲翅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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