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剩下的故事,他得把它寫下來。他寫道:

我燃亮了燈。我在燈光下看清她時——

在黑暗里呆久了,煤油燈的微弱亮光也似乎十分明亮。

他第一次可以好好的看一看那女人。他已經向前走了一步,這時又停住了,心里既充滿了欲望又充滿了恐懼。他痛感到他到這里來所冒的風險。完全有可能,在他出去的時候,巡邏隊會逮住他;而且他們可能這時已在門外等著了。但是如果他沒有達到目的就走——!


這得寫下來,這得老實交代。他在燈光下忽然看清楚的是,那個女人是個老太婆。它的臉上的粉抹得這麽厚,看上去就像硬紙板做的面具要折斷的那樣。它的頭髮里有幾綹白髮,但真正可怕的地方是,這時她的嘴巴稍稍張開,里面除了是個漆黑的洞以外沒有別的。她滿口沒牙。

他潦草地急急書寫:

我在燈光下看清了她,她是個很老的老太婆,至少有五十歲。可是我還是上前,照幹不誤。

他又把手指按在眼皮上。他終於把它寫了下來,不過這仍沒有什麽兩樣。這個方法並不奏效。要提高嗓門大聲叫罵髒話的衝動,比以前更強烈了。

溫斯頓寫道:如果有希望的話,希望在無產者身上。


如果有希望的話,希望一定在無產者身上,因為只有在那里,在這些不受重視的蜂擁成堆的群眾中間,在大洋國這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口中間,摧毀黨的力量才能發動起來。黨是不可能從內部來推翻的。它的敵人,如果說有敵人的話,是沒有辦法糾集在一起,或者甚至互相認出來的。即使傳說中的兄弟團是存在的——很可能是存在的——也無法想像,它的團員能夠超過三三兩兩的人數聚在一起。造反不過是眼光中的一個神色,聲音中的一個變化;最多,偶而一聲細語而已。但是無產者則不然,只要能夠有辦法使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就不需要進行暗中活動了。他們只需要起來掙扎一下,就像一匹馬顫動一下身子把蒼蠅趕跑。他們只要願意,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把黨打得粉碎。可以肯定說,他們遲早會想到要這麽做的。但是——!

他記得有一次他在一條擁擠的街上走,突然前面一條橫街上有幾百個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在大聲叫喊。這是一種不可輕侮的憤怒和絕望的大聲叫喊,聲音又大又深沈,“噢——噢——噢!”,就像鐘聲一樣回蕩很久。他的心蹦蹦地跳。開始了!他這麽想。發生了騷亂!無產者終於沖破了羈絆!當他到出事的地點時,看到的卻是二三百個婦女擁在街頭市場的貨攤周圍,臉上表情淒慘,好像一條沈船上不能得救的乘客一樣。原來是一片絕望,這時又分散成為許許多多個別的爭吵。原來是有一個貨攤在賣鐵鍋。都是一些一碰就破的蹩腳貨,但是炊事用具不論哪種都一直很難買到。


賣到後來,貨源忽然中斷。買到手的婦女在別人推搡擁擠之下要想拿著買到的鍋子趕緊走開,其他許多沒有買到的婦女就圍著貨攤叫嚷,責怪攤販開後門,另外留著鍋子不賣。又有人一陣叫嚷。有兩個面紅耳赤的婦女,其中一個披頭散髮,都搶著一隻鍋子,要想從對方的手中奪下來。她們兩人搶來搶去,鍋把就掉了下來。溫斯頓厭惡地看著她們。可是,就在剛才一剎那,幾百個人的嗓子的叫聲里卻表現了幾乎令人可怕的力量!為什麽她們在真正重要的問題上卻總不能這樣喊叫呢?

他們不到覺悟的時候,就永遠不會造反;他們不造反,就不會覺悟。

他想,這句話簡直像從黨的教科書里抄下來的。當然,黨自稱正把無產者從羈絆下解放出來。在革命前,他們受到資本家的殘酷壓迫,他們挨餓、挨打,婦女被迫到煤礦里去做工(事實上,如今婦女仍在煤礦里做工),兒童們六歲就被賣到工廠里。但同時,真是不失雙重思想的原則,黨又教導說,無產者天生低劣,必須用幾條簡單的規定使他們處於從屬地位,像牲口一樣。事實上,大家很少知道無產者的情況。沒有必要知道得太多。只要他們繼續工作和繁殖,他們的其他活動就沒有什麽重要意義。由於讓他們去自生自長,像把牛群在阿根廷平原上放出去一樣,他們又恢復到合乎他們天性的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自古以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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