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玻璃屋

  各人說他住在玻璃屋內,一舉一動,均為群眾注目,生活痛苦,沒有私隱,沒有自由。

  言重了。

  有許多事,可以控制。

  玻璃屋不好住,搬到密實的磚屋去隱居好了,很多更出名的名人都做得到,堅決不透露生活細節,報館與雜誌社也不見會天天派記者或私家偵探跟蹤。

  又另外有些名人,專愛挑向大街的當風窗戶來對著寬衣解帶,完了又抱怨眾人有偷窺欲,未免太不公平吧。

  一般秘密,都由當事人咀巴說出來:你不講,誰知道,莫怪人嚼舌頭。

  有智慧的名人,往往把職業與私生活分開妥當處理,互不干擾,同時享受名、利、自由。

  混淆不清,上臺演戲,下臺仍然演下去,什四小時巡回演出不綴,當然累個賊死。

  透明度要控制在自己手裏,幾時給觀眾看,什麽地方、看多少、效果如何,都得事先量度過。

  英雄見慣亦常人,宇宙無限式宣傳,行得一時,行不得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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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Thursday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對物理學的熱愛

從我年輕的時候開始,我就有一個習慣,會把周圍發生的事情都記錄下來。斯大林死的時候,我把街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和人們說的話全都寫了下來。從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的第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在記錄事態的發展情況,我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許多事情都將被人們忘卻,並且永遠地消失。事實就是如此。我的朋友們處於這一事件的中心位置,因為他們是核物理學家。然而,他們現在已經全然忘記了當時的感受,以及他們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話。不過,我已經把一切都寫了下來。

事故發生的那一天,我和往常一樣,來到白俄羅斯科學院核能量研究所上班。我是那兒一個實驗室的負責人。研究所位於城外的一片樹林里。那天的天氣簡直棒極了!春天,我打開窗戶,外面的空氣既清新又乾凈。這時,我驚訝地發現我冬天餵的一群藍松鴉竟然不見了。平時,我經常會在窗臺上為它們留一些薩拉米香腸,但是今天,它們竟然全都不見了。難道它們已經找到了另一個能夠給它們提供更好的食物的地方?

與此同時,研究所內部的核反應堆突然傳來了令人恐慌的消息:剪射量測定器顯示出了超強的活動信號,空氣凈化過濾器上的讀數也突然升高了200倍。靠近入口處的放射量己經接近每小時3毫倫琴。事態嚴重——這個強度已經達到了在放射性環境中最長工作時限6小時所能允許的最高值。對此,人們作出的第一個假設就是,放熱元件之一的密封設備出現了破損。經檢查後,我們發現一切正常。於是,人們立刻得出了第二個假設:難道是放射化學實驗室的容器在運輸過程中遭到破壞,從而汙染了整個地區?據此推斷,出事地點應該是在走廊的某個地方——立刻清洗該地點!然後,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就在這時,我們的內部廣播突然響了,廣播里宣布所有的工作者都最好不要離開自己現在所處的大樓。廣播剛一響,原本站在各棟大樓之間空地上的人們很快就消失了。眨眼間,大樓外面的空地上一個人都沒了。當時的情況顯得有些奇怪,但也令所有人都不禁感到有些害怕。

放射量測定員檢查了我的辦公室一-辦公桌在“發光”,我的衣服也在“發光”,就連墻壁都在發光發熱。我立刻站了起來,我甚至都不願坐在那張凳子上。我在水槽里洗了洗頭發,然後又檢查了一遍測定器——情況好多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研究所可能遇到了緊急事件?某個地方發生了核泄漏?如果是這樣,我們怎樣才能把我們乘坐的大巴洗千凈呢?我們將不得不絞盡腦汁地思考由此引出的一系列問題。至於我,我為我們的核反應堆感到驕傲,我曾經仔細研究過它,每一毫米都不曾放過。

我們給附近的伊格納棱斯克核電站打電話。結果獲悉他們那兒的儀器也全都像發瘋了一樣,完全不聽使喚。他們那邊的人也正在為此恐慌不已。接著,我們給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打電話——沒有人接。到了午飯時間,我們發現整個明斯克都被覆蓋在一層放射性雲層之下。我們最終斷定,這是自然界的碘在活動,而這也意味著是某個核反應堆發生了事故。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給妻子打電話,想向她發出警告。但是,整個研究所的電話都打不通。噢,那種古老的恐懼,我們在這種恐懼中長大並生活了幾十年。可是,我們的家人還什麽都不知道。這時,我的女兒已經結束了她在音樂學院的音樂課,正和朋友在街上逛街。也許,她正在吃冰激淩。我該給她打電話嗎?我知道,這樣做會令我的領導感到不悅,今後,他們將不會再讓我做任何機密工作。可是,我做不到,於是,我拿起了電話。

“認真聽好我說的每一個字。”

“你在說什麽?”我的妻子大聲地問道。

“不要這麽大聲。關上窗戶,把所有食物都收進塑料袋里。戴上橡膠手套,用一塊濕布把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抹一遍。做完之後,把這塊抹布裝進一個塑料袋,然後扔掉它。如果陽臺上還掛著沒有幹的衣服,你現在就立刻把它們收進來,重新洗一遍。”

“發生了什麽事?”

“不要這麽大聲。將兩片碘片放進一杯水里,使它完全溶解。然後,用這個水把頭發洗一遍。”

“什麽——”可是,我並沒有等她把話說完就掛上了電話。她應該會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她自己也在研究所里工作。

下午半,我們得知切爾諾貝利的核反應堆出事了。

那天晚上下班後,當我們坐上大巴,從研究所返回明斯克的時候,在半個小時的車程當中,大多數人都保持沈默,只有極少數人在談論其他事情。所有人都不敢談論發生了什麽事。(下續)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10, 2021 at 9:19pm

(續上)一到家,我就看到我們家的門口有一塊濕抹布——看來,我妻子明白了一切。我走進房里,脫掉了身上的夾克,然後是襯衣、褲子,我脫光了所有的衣服,只剩下內褲。就在這時,憤怒突然占據了我的大腦。讓什麽保密、恐懼都見鬼去吧!我拿起城市電話簿以及我女兒和妻子的電話簿,開始挨個給那上面的人打電話。我說:“我在核物理研究所工作。明斯克的上空正飄浮著一層放射性雲層。”接著,我告訴他們應該怎樣做:清洗頭髮,關上窗戶,把曬在陽臺上的衣服收下來,重新洗一遍,喝碘水以及飲用碘水的正確方法。人們的反應是:“謝謝你。”他們沒有對我的話提出質疑,也沒有感到害怕。我想他們大概並不相信我的話,或者,他們根本就不明白發生的這一事件的重姜性。沒有一個人在聽完我的話後感到驚恐。他們的反應讓我感到驚訝。

那天晚上,我的朋友打來了電話。他是一名核物理學家。人們竟然都表現得如此漫不經心。他在電話里說,他希望能去岳母娘家過五一節,而他們住的地方就在戈梅利附近。戈梅利與切爾諾貝利近在咫尺。他甚至還打算帶他的孩子過去。“好主意!”我在電話里沖著他喊道,“你已經瘋了!”這是一件關於專業的事情。但是當時,我在電話里衝著他大喊大叫,而他現在可能已經忘記是我救了他的孩子。(說到這兒,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我們——我指的是我們所有人——我們沒有忘記切爾諾貝利事件。我們永遠都無法理解它。野蠻人又怎麽能夠明白閃電的含義呢?

阿爾勒•阿達莫維奇在他的書中提到,他曾和安德烈•薩哈羅夫談論過原子彈。“你知道嗎,”氫彈之父薩哈羅夫說,“在一次核爆炸之後,能夠再次聞到那股清新的空氣氣味是一件多麽令人高興的事情嗎?”他的這些話里蘊含了不少浪漫因素,引人遐想。不過,對於我而言,對於我們這一代人而言——對不起,我的反應決定了我能從一件事里看到的內容,你以為我會因為他是天才就忽略他話語中所隱藏的可怕的信息嗎?可是現在,核能量的地位下降得如此之低,而且還令我們蒙羞。對我們這代人——1945年,當他們扔下第一顆原子彈的時候,我才17歲。我愛看科幻小說,還曾經做夢去其他星球旅行,而且我還認為核能量將會帶領我們進入宇宙。我報名進入了莫斯科能量研究院,並且得知那里面保密程度最高的部門就是核能量機構。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核物理學家全都是國家的精英,只有最優秀和最聰明的人才能進入這一領域。人性被暫時放到了一邊。我們的老師回到學校後說,三枚硬幣大小的核能量己經足以提供一家發電廠所需的全部能量。

聽到這樣的消息,你怎麽可能不頭暈!我曾經讀過美國人史密斯寫的一本書,他在書里描述了他們發明和測試原子彈的過程,以及原子彈爆炸時的情景。在我們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秘密。物理學家的工資很高,而事事保密的作風又進一步加深了這項工作的浪漫程度。物理學成為了所有人頂禮膜拜的焦點,而那個時代也成為了物理學的時代!即使是在切爾諾貝利發生爆炸之後,人們也是用了相當長的—段時間才徹底擺脫這種盲目崇拜。他們打電話召集了一些科學家,這些科學家乘坐專機趕到了切爾諾貝利,但是,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都沒有帶刮鬍刀,因為他們以為自己不過是去那里待上幾個小時後就回來。在明知那里有一座核反應堆發生爆炸的情況下,他們仍然認為自己只會在那里逗留幾個小時的時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物理學,他們那一代的科學家都對自己所鉆研的學科具有無比堅定的信心。然而,切爾諾貝利事件的發生卻為這個物理學時代最終畫上了句號。

你們這一代人的世界觀已經發生了改變。最近,我閱讀了康斯坦丁•列昂提耶夫寫的一段話,他寫道:人類不斷開展各種物理一化學實驗,其結果將會產生出一種更高級的能量,干預我們的世俗生活。但是,對於我們這一代在斯大林時代長大的人而言,我們根本想象不出任何超自然能量。從那以後,我只看《聖經》。我和同一個女人結過兩次婚。我離開她,然後又回到她身邊——在同一個世界里,我們再度與對方相遇。生活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一件神秘的事情!現在,我相信了。我相信什麽?我相信,這個三維的世界會變得越來越擁擠。為什麽人們會對科幻作品如此感興趣?因為人類一直在試圖讓自己離開地球。人類正在嘗試著掌握其他不同的時間範疇,了解那些和地球不一樣的星球,而不是只局限於這一個星球之上。西方文學已經開始描寫天啟——核冬季——就好像他們正在為它的到來而彩排演練一樣。他們在為將來做準備。大量核彈頭的爆炸將會引發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火。空氣中將會彌漫著濃重的煙霧,從而使得陽光無法到達地球,這一變化將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地球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冷,而且溫度還在不斷降低。自從18世紀工業革命爆發以來,人類就一直用這種自己想象出來的世界末日教育後代。然而,即便是在他們摧毀最後一枚彈頭之後,原子彈也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因為關於原子彈的知識不會消失,它還存在於人們的大腦之中。

你只不過是提問,但是我卻一直和你爭辯。我們之間正在進行一場上一代人與下一代人之間的辯論。你註意到這一點了嗎?原子的歷史——它不僅僅只是一個軍事秘密和禍根,它還是我們的年輕時光,我們的時代,甚至可以說是我們的宗教。50年過去了,短短50年的時間而己。現在,我有時候還會覺得這個世界正在被其他人所統治,和他們相比,擁有大炮和宇宙飛船的我們看起來就像是小孩。不過,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完全說服自己相信這一觀點。

生活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我愛物理,並且曾經以為除了研究物理,我什麽都不會去做。可是現在,我想寫作。譬如說,我想寫其實科學並不喜歡人類——他擋住了它前進的道路。或者,我想寫少數物理學家究竟是如何改變這個世界的,我想寫一種由物理和數學建立的新的專政。一種全新的生活已經向我敞開了大門。

瓦倫丁•阿列克謝耶維奇•鮑里謝維奇

白俄羅斯科學院核能量研究所實驗室前主任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9, 2021 at 2:33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關於回憶

我不想談論這個,我將來也不會談論它。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再也無法感到高興和幸福。

他從那里回來了。他在那里待了幾年的時間,一切就像做了一場噩夢。

“尼娜,他說,“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這真好。他們會留下來。”

他給我講了很多故事。在一個村莊的中央,有一個紅色的水坑。鵝和鴨子都繞著它走。士兵們——他們都是一些沒長大的大男孩——就躺在草地上,脫了上衣和鞋子,曬太陽,想把自己的皮膚曬成褐色。“起來!快起來!你們這些白癡,不然,你們全都會死!”他們回答說:“啊哈,別擔心。”


死亡己經遍佈我們周圍,但是這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視。


疏散、撤離:一位老太太抱著一座小雕塑跪在自己的老房子前。她說:“孩子們,小夥子們,我不會走。我不會離開這里。你們可以拿走他們發給我的這點錢。他們給我錢是為了賠償我的房子,還有我的奶牛。可是,又有誰能夠賠償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一片漆黑。戰爭年代,他們殺死了我的兩個兒子,現在,他們就躺在這里的一座小墳墓里。你們把這也稱作戰爭?這是戰爭嗎?天空中飄著白色的雲朵,蘋果樹上的花兒開得正歡。沒有人攻擊我們。沒有人開槍。這里只有我們。這是戰爭嗎?”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上校就站在那里,他正在指揮村民轉移。沒有人知道這是戰爭,沒有人知道這一事件被稱為“切爾諾貝利核泄漏”。

我從沒親口問過他什麽。我了解他,他的思想有任何蛛絲馬跡的變化,我都能察覺到。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已經達到了一種更加深入的程度。我們能夠讀懂對方的想法,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對方內心的那種孤獨感。那種孤獨感……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死,或者說,他明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他向自己保證:他要在愛和善良中走完這一生。我做兩份工作,卻只有一份報酬,而他的撫恤金總是不夠用。他說:“我們把車賣了吧。盡管不是新車,但是我們依然會有所收獲。至少,這樣一來,你在家的時間會更長,這樣我就能經常看到你了。”他邀請朋友來家里做客。他的父母也來了,並且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明白了一些事情。在那里,他理解了一些之前他並不理解的關於生命的事情。他找到了一種不同的語言。

“尼娜,”他說,“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這真好。他們會留下來。”


我問他:“你想過我們嗎?你對那個地方有什麽想法嗎?”


“我見到了一個男孩——爆炸發生兩個月後,他出生了。他們給他起名叫安東,但是那里的人都叫他‘原子小雞’。”

“你認為……’’

“你為所有生活在那里的人感到難過。你甚至會覺得就連那里的蒼蠅和豬都很可憐。每個人都應該活下去。蒼蠅應該能夠在空中飛,還有黃蜂也是,蟑螂應該在地上爬。在那里,你甚至連一隻蟑螂都不想傷害。”

“你……’’


“孩子們用圖畫來表現自己心中的切爾諾貝利。在那些圖畫中,樹全都倒著長。河水不是紅色就是黃色的。他們會把這一切都畫下來,然後就開始哭。”


我想了解……什麽?我不了解我自己。(她笑了。)他的一個朋友向我求婚。很久以前,他就愛上了我,當時我們還在上學。後來,他和我的一個朋友結婚了,再後來,他們離婚了。他向我提出了結婚的請求:“你會過上女王一樣的生活。”他經營著一家商店,在城里有一套大公寓,他還有一棟別墅。我想來想去,反復地思考。結果,有一天,已經喝醉了的他走了進來:“你永遠都忘不了你的英雄,對嗎?他去了切爾諾貝利,而我卻拒絕執行這項任務。我活了下來,但是他成為了一個值得紀念的人。”


哈哈哈!我把他趕了出去!我把他趕了出去!有時候,我常常會萌生出一些奇怪的念頭;有時候,我覺得是切爾諾貝利救了我,它迫使我思考。我的靈魂因此而得到了升華。

他對我說了一些關於那里的事情。他說了,而我也記住了。

灰塵聚集成一團團像雲一樣的東西,飄浮在空中;拖拉機在田里工作;女人們手里握著乾草叉;放射量測定器在滴答作響。在那帶刺的鐵絲網後的一切,隔離區:沒有人在那里生活,可是那里的時間卻從沒停止過,依然一分一秒地向前推移。白天顯得無比漫長,一切就像又回到了你小時候。


娛樂工作者趕到那里,進行慰問表演。詩人朗誦他們的詩歌。阿拉•普加喬娃在田里舉辦了一場特殊的演唱會。“小夥子們,如果你們睡不著,我願意為你唱整整一夜的歌。”她把他們稱為英雄。

所有人都把他們稱為英雄。(她哭了。)假如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假如沒有人們用來贊美他們的那些古老的詞語,假如沒有他們賜予他的勛章,我想,沒有人能夠承受如此殘忍而沈重的苦難。對於我們而言,家和那里根本沒有區別。他把這一切都給了我們的兒子。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再也不會感到高興和幸福。

尼娜•普羅霍羅芙娜•科瓦列娃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6, 2021 at 9:14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生活中那些可怕的事情發生時不僅悄無聲息, 而且一切還顯得那麽自然

從一開始——我們聽說其他地方發生了一件事。我甚至都不知道事情發生的地點在哪里,我只知道那是一個距離我們莫吉廖夫很遠的地方。後來,我弟弟從學校跑回了家,他說學校里所有的孩子都在吃藥丸。很顯然,的確有事發生了。

不過,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度過了一個快樂的五一節。那天晚上,我們很晚才到家,家里的窗戶都被風吹開了。這是我後來才想起來的。

我在環境防護監察中心工作。我們等待上級下達指令,但是一直沒有收到。在我所在的監察中心的員工當中,專業人員寥寥可數,尤其是在管理層當中:那些人不是一些退役的上校,就是退休工作者或其他那些不受歡迎的人。如果你在其他地方犯了錯,他們就會把你派到我們這兒來。來這兒以後,你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整理一摞又一摞的文件紙。直到我們白俄羅斯作家阿列克謝•阿達莫維奇在莫斯科發表講話,使人們心中的警鐘開始大響之後,他們這才開始有了動靜。他們簡直恨透了他!這不是真的。他們的孩子還住在那里,還有他們的孫子,但是,向世界發出求救信號的不是他們,而是一位作家:救救我們!你也許會認為,這時候,某種自我保護機制總應該開始介入了吧。然而,在所有內部會議上,甚至包括其間的吸煙休息時間里,你聽到的都是關於“那些作家”的討論。“他們為什麽要執著於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領域?他們完全可以放下這一切!我們會接到指令!我們需要遵守命令!他知道些什麽?他又不是物理學家!我們有中央委員會,我們有總書記!”那時候,我想我大概對1937年的情況有了一些了解。我想我能明白那是一種什麽感覺。

當時,我對核電站還抱著一種田園詩歌般的理想觀點。從中學到大學,我們一再地被告知核電站簡直就是一種魔法工廠,它可以“無中生有”,從“無”中製造出巨大的能量,而這一切只須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們坐在操作臺前,輕輕按一下按鈕就能實現。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時,我們所有人都還沒有作好迎接這一事實的準備,而且我們也沒有得到任何信息。我們收到了一沓又一沓印著諸“絕密”、“關於事故的報告:機密”、“科學觀察的結果:機密”、“參與事故清理的人員輻射情況報告:機密”之類的文件。外面的傳言越來越多:有人在某份報紙上看到,有人聽說,還有人說……有些人相信了西方人的說法,而這些人也是當時唯一討論該吃什麽藥片以及如何吃的人。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的反應往往都是:我們的敵人正在歡慶,但是我們會讓一切都好起來的。59日,那些老兵將會出現在勝利大遊行的隊伍中,和他們一起出現的還有那些曾經參與核電站救火的消防員。正如後來的事實所顯示的那樣,當時的我們就生活在各種謠言和傳言之中。“我想,接過你手里的石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我想……”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4, 2021 at 6:47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對物理學的熱愛4突然有一天,城里出現了一個瘋狂的女人。她在市場里走來走去,同時大聲說道:“我見過輻射。輻射是藍色的,它能覆蓋所有的東西。”聽了她的話,人們放下了手中的牛奶和鄉村奶酪。一位老婦人站在自己的牛奶旁邊,市場里己經沒有人買牛奶。“別擔心,”她說,“我從不讓我的牛跑到田里去,它吃的草都是我割回來的。”如果你駕車離開城市,來到郊區或農村,你就會看到那些奇怪的“稻草人”:一頭全身裹滿玻璃紙的牛,而站在它旁邊的則是一位全身包滿玻璃紙的農村老婦人。眼前的情景簡直讓你哭笑不得。

這時,他們開始將我們外派,監督下層工作。我被派到了一家木材加工廠。這家工廠收到的原材料絲毫沒有減少——生產計劃並沒有調整,所以他們依然照原計劃工作。我走進倉庫,剛一打開我帶的儀器,它的指針就開始劇烈地搖擺。那些木板還算合格,但是假如我把它拿到那些掃帚附近,它的指針立刻就從零一下打到最高值,然後就不動了。“這些掃帚是從哪里來的?”“克拉斯諾波爾。”後來的事實證明,克拉斯諾波爾是整個莫吉廖夫地區受輻射汙染程度最嚴重的地方。“我們還有一船貨物沒有發。其的都已經發貨了。”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能把他們已經發往各城鎮的貨物再找回來呢?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說一我怕我會忘記……哦,對了!切爾諾貝利事件發生了,突然之間,你就有了這種全新的感覺,而我們還沒有完全適應它的存在——即每個人都有自己單獨的生活。直到那時為止,還沒有人需要這種生活。但是,現在的你不得不思考:你吃的是什麽?你用什麽來填飽孩子的肚子?什麽東西是危險的,哪些又是安全的?你應不應該搬到其他地方去住,或者,你該留下來嗎?每個人都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選擇。我們都己經習慣了生活——可是,你該如何生活?和整個村子里的人一起生活,過那種集體化的生活——就像工廠和集體農莊里的人一樣。我們是蘇聯人,我們已經被集體化了。譬如說,我就是一個蘇聯人,非常地道、非常蘇聯化的一個人。當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每年夏天,我都會參加學生共青團組織的活動。整整一個夏天的時間,我們大家一起工作,然後把掙的錢轉寄給拉丁美洲的蘇聯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我所在小組的工作報酬至少有一部分,都捐給了位於烏拉圭的聯盟組織。

切爾諾貝利事件發生後,我們都變了。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我們需要花費很多的精力和時間才能明白這一變化。但與此同時,我們卻無法把自己的理解說出來。

我是一名生物學家。我的學位論文的主題是蜜蜂的行為。我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生活了兩個月。那里還有我自己的蜂巢。我在小島上待了一個星期之後,它們將我帶到了它們家里。通常情況下,蜜蜂不會允許任何人靠近距離其巢穴三米以內的地方,但是,在那兒住了一個星期之後,它們開始允許我接近它們。我把果醬塗在火柴上,伸進蜂巢里餵給它們吃。我們的老師過去常說:“不要摧毀蟻丘,那是其他生命的生活棲息地。”蜂巢和整個樹林都是聯系在一起的,漸漸地,我也成了這片土地的一部分。小老鼠會跑過來,坐在我的跑鞋上——那是一隻完全野生的森林老鼠,但是它已經認為我就是這里的一部分。我曾經在那兒度過了我的昨天,明天,我還會回到那里。

切爾諾貝利事件發生後——人們曾經舉行過一場幼兒繪畫展覽,其中有一幅畫的是一隻鶴從一片田野里走過,最後走進了泥土里。“沒有人提到過鶴。”我也深有同感。不過,我卻不得不工作。我們走遍了地區內的每個地方,收集各種水和泥土的樣本,然後把它們帶回到明斯克。我們的助理對此怨聲載道:“我們現在帶著的可是一個真正的燙手山芋,而且還‘燙’得厲害。”我們沒有任何防護裝備,也沒有任何特殊的服裝。你坐在汽車的前排座椅上,而你的身後就放著那些“熾熱的”樣品。

他們擬訂了許多掩埋含輻射的土地的草案。我們用泥土來掩埋泥土——這真是一項奇特的人類活動。根據指示,無論掩埋的物體是什麽,我們都應該在掩埋前進行地質勘測,從而確保掩埋點周圍四至六平方米內不會出現地下水,而且掩埋坑也不能太深,與此同時,大坑的四周和底部都必須鋪上玻璃紙薄膜。我們接到的指示里就是這樣要求的。然而,在現實操作過程中,情況卻完全不同。執行任務時,幾乎每次都是這樣。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地質調查。他們會伸出手,指向一個地方,然後說:

“就在這裏挖。” 隨後,那些挖掘者就開始工作。“你們以前挖得有多深?”“天知道!當我挖到有水出來的時候,我就不挖了。”他們往往都是直接衝著地下水挖下去。

他們總是說:人民是神聖的,政府是有罪的。我可以告訴你,在此之後,我是怎麽想的,又是如何看到我們的人民和我自己的。(下續)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October 3, 2021 at 7:53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對物理學的熱愛5—我接到的時間最長的一次外派任務,是去克拉斯諾波爾斯克地區,之前我己經說過,那個地區受汙染程度最嚴重。為了阻止放射性核素從土地進入河流,依照指示,我們需要將每項工作都重復一遍。你必須在田裏犁出比平時多一倍的犁溝,然後留出一個缺口,然後再在另一塊田裏犁出比平時多一倍的犁溝,同時還要確保每道溝之間的間距相等。你還需要駕車走遍所有的小河,檢査河水。於是,我搭乘大巴到達了該地區的中央地帶,到了那兒以後,我發現我需要一輛小汽車。於是,我去找了地區行政機關的負責人。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用兩隻手撐著自己的腦袋:沒有人改變自己的工作計劃,收割工作照常進行,一切就像幾個月前他們播種豌豆時一樣,盡管所有人都知道豌豆吸收的輻射物質最多,但是他們仍然打算把地裏已經成熟的豌豆和其他豆類植物一同收上來,在那裏,有些地方的輻射量己經達到或超過了40居里。所以,他根本就沒有時間應酬我。幼兒園裏的廚師和幼教都已經跑了。孩子們正在餓肚子。每當出現急症病人的時候,你都需要把他們送上救護車,然後拉到鄰近地區的醫院,而這意味著病人需要在凹凸不平猶如搓衣板的馬路上整整顛簸60公里——因為當地的醫生全都跑了。汽車?雙倍數量的犁溝?他根本就沒有時間搭理我。

遭到拒絕的我只得去向軍方尋求幫助。那是一群年輕的小夥子,他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六個月。現在,他們全都病了。他們給了我一輛裝甲運輸車和一隊士兵——不,等一等,事實的情況比我預想得要好得多,那是一輛車頂裝有機關槍的裝甲探險車。很可惜的是,我當時並沒有穿上部隊裏發給我的武器裝備和這輛車合影。一切就像我說的那樣浪漫,富有詩意。這輛車的指揮者是一名少尉,一路上,他不斷地通過無線電與總部通話:

“雄鷹!雄鷹!我們正在繼續前進。”我們沿著道路一直向前開,道路兩旁就是茂密的樹林——這是我們的樹林、我們的公路,但是我們卻坐在一輛裝甲車裏。女人們站在自家的籬笆旁哭泣一一自從戰爭結束以來,她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些東西。她們害怕另一場戰爭已經打響。


根據我們接到的指示,那些在犁溝上作業的拖拉機應該有一個完全密封且帶有保護裝置的駕駛員車廂。我看到了那些拖拉機,駕駛員車廂的確被密封了起來,但是那輛拖拉機就停在犁溝上,而司機則躺在旁邊的草地上休息。“你瘋了嗎?你難道沒有接到那些警告通知嗎?”“可是,我已經把汗衫罩在頭上了。”他回答說。人們並不明白這一切。他們曾經不止一次地被告知核戰爭的危險性,並因此而感到害怕,但是,從來沒有人和他們提到過切爾諾貝利。

那真的是一片相當美麗的土地。那些年代悠久的樹林現在還在那裏,那些古老的樹林。還有那蜿蜒曲折的溪流,溪水的顏色幾乎與茶無異,但清澈如天空。碧綠的草地。人們在樹林裏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對他們來說,一切都是那麽自然,就像早晨起來,走進自家的花園一樣。而你也站在那裏,心裏很清楚這裏的一切都已經受到了輻射的汙染。

我們曾經遇到過一位老太太。

“孩子,告訴我,我現在能喝從我的奶牛身上擠出來的牛奶嗎?”

我們低頭不語,我們有命4—收集數據,但是不能與他人發生接觸。

最後,還是那名司機開口了。

“老媽媽,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哦,我已經80多歲了。也許比那更大,我的出生文件己經在戰爭中被燒掉了。”

“既然如此,如果你想喝就喝吧。”


我為這些村民感到難過——他們都是無辜的,就像孩子一樣,但是他們卻在受苦受難。創造切爾諾貝利的人不是農民,他們的一切都和自然聯系在一起,他們彼此間相互信任,從不剝削和掠奪對方,一切就像100年前,甚至1000年前一樣。他們無法理解眼前的這一切,他們想相信科學家或任何受過教育的人,就像他們相信牧師一樣。但是,他們得到的信息卻是:“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什麽可害怕的。你需要做的只是在吃東西之前洗洗手而已。”幾年之後,我突然明白了,我們全都參與了這次犯罪,我們都是同謀。(她陷入了沈默。)

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東西被送進了隔離區,更不知道又有多少東西被人從裏面運了出來,盡管後者是違法的——咖啡、罐裝牛肉、火腿、橘子。從裏面出來的東西都被裝在板條箱裏,然後被送上封閉箱式貨車。因為這些東西是這裏特有的。當地的供貨商、監察員以及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都靠此為生。人們變得比我想像得更加不堪。我也一樣,也很不堪。現在,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停了下來。)當然,我會承認這一點,而對我而言,這已經變得十分重要。不過,我要再舉一個例子。在一個集體農莊裏,就當這個農莊裏有五個村子吧。這裏面有三個是“乾凈的”,兩個是“髒的”。村與村之間的距離大約兩三公里。在這個農莊裏,有兩個村子的人得到了“掩埋”費,其他三個則沒有。現在,“乾凈的”村子正在建一個牲畜聯合養殖中心,這裏的村民需要一些乾凈的飼料。他們從哪裏去弄這些東西呢?風會卷起塵土,從一塊地吹向旁邊的另一塊地,所以所有的土地其實都一樣。不過,為了建養殖中心,村民們需要找一些部門簽署某些文件,而那些部門會委任一些人去做這件事。我就是被委任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不能簽署那些文件。這是犯罪。不過,我最後還是和所有人一樣,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借口。我想:尋找乾凈飼料的問題並不是一個環境監察員的問題。

每個人都會為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一種說法。我就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基本上來說,我發現生活中那些可怕的事情發生時不僅悄無聲息,而且一切還顯得那麽自然。

卓婭•丹尼羅芙娜•布魯克

環境監察員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30, 2021 at 4:05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昂貴的薩拉米香腸

在事情發生後的最初幾天裏,人們的感受可謂是五味雜陳,相當複雜。我記得其中的兩種:恐懼和侮辱。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發生,而人們卻沒有得到任何信息:政府保持緘默,醫生也沈默不語。各地區等待來自州府的指令,州府等待明斯克的指示,明斯克則等待莫斯科的命令。這是一條很長很長的鎖鏈,鎖鏈的一端連接著少數幾個決策者。後來的事實表明我們毫無防備可言。這就是那幾天裏人們最大的感受。我們的命運就掌握在少數幾個人的手裏,幾個人決定成百上千萬人民的命運。

與此同時,還有為數不多的個人也完全可以將我們所有人都置於死地。他們不是瘋子,也不是罪犯。他們只是一間核電站的普通員工。當我弄明白這一點之後,我異常震驚。切爾諾貝利把人們的心撕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傷痕,其造成的傷害甚至超過了科累馬事件,超越了奧斯維辛集中營以及慘無人道的大屠殺。一個擁有斧子和弓箭的人可以殺人,一個站在手榴彈拋射器後面的人也可以殺人,一個能夠操控毒氣室的人也可以成為殺人犯,但是他們無法殺死所有的人。然而,一旦他擁有了原子,一個小得肉眼見不到的原子……

我不是哲學家,也不會將問題上升到哲學的層面。我最好還是把我記得的事情告訴你。在最初的幾天裏,人們陷入了恐慌之中:有些人跑進藥房,買光了那裏所有的碘片,還有一些人則不再去市場,也不再買牛奶和肉,尤其是羊肉。我們家不想讓日子過得太節約,於是我們買最貴的薩拉米香腸,期望看在價格的分上,他們能用好肉來做這些香腸。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恰恰是在製作這些昂貴的薩拉米香腸的過程中,他們混入了不少己經遭到汙染的肉,因為他們認為,既然它的價錢那麽貴,購買它的人自然也就更少。事實表明,我們根本就防不勝防。不過,你一定已經知道這些了。我要告訴你一些其他的事情,我要讓你知道我們這代蘇聯人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我的朋友們——他們都是醫生和老師,屬於當地的知識分子。我們有自己圈子,我們會在我家碰面,喝咖啡。其中有兩個是老朋友,他們中有一個是醫生,他們倆的孩子都很小。

“我明天就要離開了,去和我父母一起生活。”我的那位醫生朋友說道,“我會把孩子一起帶去。如果他們生病,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可是,報紙上說再過幾天,局勢就會穩定下來,”另一個朋友說道,“我們的軍隊在這裏,還有直升機、裝甲車。他們在廣播裏也是這麽說的。”

醫生朋友說:“你也應該帶著孩子離開這裏。離開這兒!把他們藏起來。這不是戰爭。我們甚至根本無法想像會發生什麽事情。”

突然之間,他們對對方說話的語氣就變得不客氣起來,後來,他們之間的這次談話最終在相互反斥和指責中結束了。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你說會發生什麽事情?我們能夠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嗎?”

“你背叛了你自己的孩子!你作為父母的天性到哪裏去了?狂熱分子!”

那天,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認為我的那位醫生朋友在製造恐慌。我們應該安靜地等待,直到有人告訴我們該怎麽做,直到他們宣布最後的決定。然而,她是一名醫生,她知道得比我們多:“你甚至不能保護你們自己的孩子!沒有人會對他們造成威脅?可是不管怎樣,你們必須承認你們也很害怕。”在那一刻,我們真的很討厭她,她毀了這個原本應該很美好的夜晚。第二天,她就離開了,而剩下的人則給自己的孩子穿上漂亮衣服,然後帶他們去看五一大遊行。我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一切都取決於我們自己。沒有人強迫或要求我們必須去,但是我們認為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當然得去!在這個時候,在這一天一一所有人都應該聚在一起。我們跟著人群,沿著街道一路跑下去。

柳德米拉•德米特裏耶芙娜•波倫卡婭

切爾諾貝利地區的被疏散者,鄉村教師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9, 2021 at 9:27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

關於自由,以及一個有關一次平凡死亡的夢

農民們的生活依舊平靜:他們種植農作物,農作物生長,然後,他們把成熟的作物收割回來,而剩下的一切在沒有他們照看的情況下也進展良好。他們和沙皇沒有任何關系,也不關心政府——宇宙飛船、核電站,還有在首都召開的會議,這一切都和他們無關。他們不相信自己生活的世界已經發生改變,己經變成了一個不同於以前的切爾諾貝利世界。他們哪兒也不去。人們死於極度震驚。他們隨身帶著種子,卻不說話;他們還帶了綠色的西紅柿,而且還把它們都仔細地包了起來。玻璃罐頭在火上烤會爆炸,當它炸開後,他們會重新拿一個放在爐子上。在你看來,毀滅、埋葬、把所有東西都變成垃圾,這一切是什麽意思?讓我告訴你,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我們不讓他們繼續工作,也終結了他們那種生活所具備的古老含義。我們是他們的敵人。

我想去核反應堆。“別擔心,”其他人對我說,“在你復員前的一個月,他們會把你們全都派到反應堆的屋頂上去幹活。”我們在那裏待了六個月。按照工作時間表,前五個月,我們協助疏散村民,第六個月,我們被派到了核反應堆。對於核反應堆屋頂上的工作,我們拿它開過玩笑,也曾經進行過嚴肅的談話。在那之後,我們也許還能再活五年、七年。或者,我們還能再活十年。不過,不知為何,人們提的最多的就是“五年”。這個數字是人們從哪兒聽來的?他們平靜地對我們說,話語中絲毫沒有半點恐慌:“誌願者們,向前沖!”我所在的整個中隊——我們向前走去。我們的指揮官有一個監控器,只要打開它,他就能看到屋頂上的情況:石墨碎片、熔化了的瀝青。“看到了嗎,小夥子們,看到那上面的碎片了嗎?你們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們清掃幹凈。還有這裏,在這個區域裏,這裏就是你們傾倒垃圾的洞。”按照指令,我們每次在上面停留的時間必須控製在40秒至50秒以內。可是,這根本就不可能。每傾倒一次垃圾,你都至少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你需要跑上去,然後回來,你必須要跑上去,然後把那些東西倒掉 個人將垃圾裝進手推車,其他人則把手推車推到洞口,然後傾倒垃圾。倒完後,你必須立刻跑回來,不能往下看——他們禁止我們這樣做。可是,所有在那兒工作的人都會往下看。

報紙上寫道:“核反應堆周圍的空氣是幹凈的。”我們看完後哈哈大笑,然後就開始咒罵那些記者。空氣是幹凈的,可是我們在那裏吸入了高劑量的輻射物。他們給了我們一些放射量測定器。其中一個的最高測量標準為5倫琴,結果,我們剛一拿到,它的指針就立刻打到了讀數最上限的位置。另一個的測量標準稍高一點,可以測量200倫琴內的輻射量,但是那個也失靈了。五年——他們都這樣說——而且你還不能生孩子。如果五年後你沒有死……(他哈哈大笑起來。)在那裏,你能聽到各種各樣的笑話。但是,無論是說笑話的人,還是聽者,大家都很平靜,你從他們的神情和語氣中絲毫感受不到半點恐慌。五年……我已經活了十年。你看!(他又笑了。)他們給我們頒發了勛章。我得到了兩枚。還有很多圖片: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紅旗。

有個人失蹤了。我們想他大概是逃跑了,然而兩天後,我們在樹叢裏找到了他一一他上吊自殺了。你懂的,那裏的每個人都曾動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後來,我們的教官說,這個人在臨死前收到了一封信,他的妻子欺騙了他。天知道?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復員了。可是,我們是在樹叢裏找到他的。

我們有一個廚師,他害怕得要命,以至於他甚至不敢住在帳篷裏。他住在倉庫,他在裝滿黃油的板條箱和肉罐頭下挖了一個洞。他的床墊和枕頭都是自己帶來的,他就住在地下那個小洞裏。後來,我們接到了一個命令:組建一支新的隊伍,每個人都要上屋頂。可是,這裏的所有人都己經去過那裏,然而,他們需要人手!於是,他們就把他叫了出來。他只上過一次屋頂。現在,他也成了二等殘廢。他經常給我打電話,我們還保持著聯系,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對方,也不會忘卻那段時光。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不會忘記這一切。你應該抱這些都寫下來。

報紙上的話都是謊言。我從沒在那上面讀到過關於我們為自己縫製防護裝備、鉛質襯衫和內衣褲的內容。我們有橡膠手套,裏面鑲了一些鉛。但是,我們的確為自己縫製了鉛質的內衣內褲。對此,我很肯定。在一個村子裏,他們給我們指出了當地妓院的位置。我們是男人,而此刻,我們已經離開家整整六個月了,我們已經過了六個月沒有女人的生活,而這全都是因為發生了緊急事件。我們所有人都去了。當地的女孩在那裏走來走去,但是她們的臉上都掛著淚水,她們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很快就要死了。我們有鉛質的內衣內褲,我們把它們穿在褲子外面。把這些都寫下來。我們還拿這個開玩笑。其中一個是這樣的:一個美國機器人在屋頂上待了五分鐘後就停止了工作。日本機器人在屋頂上工作五分鐘後一也不動了。然而,俄羅斯機器人卻在那上面足足工作了兩個小時!這時,大喇叭裏傳出了一道命令:“二等兵伊萬諾夫!兩個小時後,你可以下來抽根煙,休息一下。”哈哈哈!(他發出一陣大笑。)

在我們上屋頂工作之前,指揮官向我們下達了一些指令,我們全體人站在那兒,有一些人聽後表示抗議:“我們已經去過了,我們本應該早就回家的。”至於我,我的專業是燃料,所以他們也把我派到了屋頂上.。可是,我什麽也沒說。我想去那兒工作。我沒有提出抗議。指揮官說:“只有誌願者才上房頂工作,其余的人可以退後,軍事檢察官將會和你們進行一次談話。”那些人站在那兒,商量了一會兒,然後就答應了。如果你曾經發過誓,你就應該做你必須做的事情。我想,在場的所有人都相信,他們完全可以因為我們不服從命令而把我們關進監獄。他們己經放出風聲,說這樣的罪行將會被判兩年到三年的徒刑。與此同時,如果一名士兵接受的輻射劑量超過25倫琴,他的上司就會因為毒害下屬也被關進監獄。所以,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的輻射劑量超標,所有人受到的輻射感染都少於25倫琴。你懂了嗎?不過,這些人都是一些聽話的孩子。有兩個人生病了,其中一個說:“我去。”而事實上,他那天明明已經上去過了。其他人因此而對他充滿了敬意,於是,他受到了獎勵:500盧布的獎金。另一個人則在上面挖坑,轉眼間已經到了他該下來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向他招手道:“下來吧。”可是,他的兩條腿就像被釘住了一樣,雙手則奮力挖土。他要在那裏挖出一個洞,從而讓我們能夠把垃圾倒下去。他一直在屋頂上工作,直到那個洞挖好。他也獲得了獎勵——1000盧布。在當時,這筆錢足夠買兩輛摩托車。現在,他成了一等殘廢。假如不是出於某種擔心,你會這麽快就付那麽一大筆錢嗎?

復員。我們都上了車。當我們所乘的汽車在隔離區內行駛的時候,一路上,車頂的警報器都長鳴不止。我回顧那些日子,我發覺,那個時候,某些事情——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其實就近在咫尺。我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言把它描述出來。那些諸如“史詩般的”、“稀奇古怪的”之類的詞語根本詞不達意。我有這種感覺……什麽感覺?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體會到那種感覺,即使是在墜入愛河時也不曾有過。

亞歷山大•庫德里亞金

清理人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6, 2021 at 8:42pm

《死亡的陰影》
你需要的是關於那段日子的事實和細節,還是我的故事?舉例來說,我本身並不是攝影師,我是在去了那裏之後才開始拍照片,因為當時我手上碰巧有一臺照相機。當時,我認為這樣做只是為了自己,可是現在,攝影已經成了我的職業。我無法擺脫我在那兒所感受到的那種新感覺。你認為我說的這些有意義嗎?(就在說話的同時,他開始擺照片,很快,桌子上、椅子上以及窗臺上就放滿了各種照片:和馬車輪子一樣大的巨大的太陽花、一個建在一座空村莊裏的麻雀窩、一座孤零零的鄉村墓地,墓地旁還豎立著一塊標誌牌:“高輻射,請勿進入。”一座被廢棄的房子,一輛嬰兒車就停在這棟房子的院子裏;房子的窗戶都已經被木條封死,嬰兒車裏有一隻烏鴉,看上去它就像是在捍衛自己的家園。一塊已經荒廢的田地中央停著一輛老舊的起重機。)

人們問我:“你為什麽不拍一些彩色照片?彩色的!”可是,切爾諾貝利事件本身就意味著黑暗,黑暗的事件。那裏沒有其他色彩。我的故事是什麽?它只是關於這些(他指了指那些照片)的一些評論。不過沒關係,我會努力。不過,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裏。(他又指了指那些照片。)

當時,我正在一家工廠上班,並且已經通過書信的方式完成了大學歷史專業課程的學習,獲得了學位。在工廠裏,我是一名二級水管工。他們挑選了一些人,組建了一個工作隊,然後飛快地就把我們派往那裏,當時的情形就像我們要上前線打仗一樣。

“我們要去哪裏?”

在那裏,伏特加比黃金更珍貴。你根本就買不到。在我們周圍的村子裏,所有的東西都被喝光了:伏特加、月光、清洗劑、指甲油、氣霧劑。你可以想像得到嗎,我們手裏舉著裝滿月光的空瓶子,或是一瓶科隆香水,圍繞著這些話題展開綿綿不休的談話。我們當中有老師、工程師,後來,我們簡直就像置身於一支國際化的部隊之中:俄羅斯人、白俄羅斯人、哈薩克人、烏克蘭人。我們甚至還進行過哲學辯論——辯題是:唯物主義是如何囚禁了我們的思想,並且限制我們與這個世界的其他物體接觸,可是切爾諾貝利事件的發生恰好成為了我們走向無限的契機。我記得,我們還探討了俄羅斯文明的命運—那是一種難逃悲劇結局的命運。如果你沒有見識過死亡的陰影,你就根本無法理解這一切。而且,只有以俄羅斯文明作為理解的基礎,你才會開始對這場災難本身的意義有所了解。只有俄羅斯文明做好了迎接它的準備。我們曾經害怕炸彈,害怕蘑菇雲,但是最後的結果卻讓所有人為之一震。我們都知道一根火柴或一根保險絲都能讓一棟房子燒為灰燼,可是切爾諾貝利和這個不一樣,它和所有我們能夠理解的事情都不一樣。我們聽到的坊間傳言稱,引發切爾諾貝利爆炸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火苗,那甚至根本就不是火苗,而是一道光、一道閃電。那道光不是藍色的,但是又和天空的顏色很相似。而且當時也沒有煙。那些科學家都是神靈,現在,他們都已經成了墮落的天使,有的甚至變成了惡魔。他們並不了解自然的秘密,過去不懂,現在也不懂。我是一名俄羅斯人,來自於布萊恩斯琴。過去,我們那兒有一個老頭,他就坐在自家的門廊上,他身後的房子己經傾斜,眼看就要倒塌,可他卻在那裏淡定自若地談論世界的命運。每個小工廠都有自己的亞里士多德。同樣,每家工廠也都有自己的啤酒臺。我們就坐在核反應堆下。你可以想像那裏蘊含了多少哲學原理。

報社的記者來到這裏,給我們拍照。來之前,他們設計了一些場景:他們想拍一張關於一棟已經廢棄的房間窗戶的照片。拍照前,他們還在窗戶前放了一把小提琴。後來,他們將這張照片命名為“切爾諾貝利交響曲”。可是,在那裏,你根本就不需要特意去製造什麼。在那裏,無論你看到什麼,你都想記下來:學校的運動場被拖拉機碾得凹凸不平;陽臺上衣服因為掛得時間太長——超過了一年——已經變成了黑色;被廢棄的軍人公墓;長得和士兵雕像一樣高的野草,以及原子武器雕像上的那個鳥窩。一棟房子的大門已經被砸爛了,房子裏的東西早已被洗劫一空,但是窗簾仍然整齊地被束在窗戶兩側。人們早就離開了,可是他們的照片還掛在房子裏,就像他們的靈魂。


在那裏,你會有一種感覺,一切都很重要、都很偉大。我只想把一切都詳細地記在腦海裏:我見到這一切時的日期和時間,天空的顏色,還有我的感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人類已經永久性地拋棄了這塊土地。而我們就是第一批體會到這種“永久性”的人。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老農民的臉——他們看上去就像一幅幅肖像畫。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能理解這一切的人。他們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家園和土地。他們出現在這個地球上,和其他人墜入愛河,然後用他們的汗水烘焙出香噴噴的麵包,他們一直都在努力地生活,並且讓自己的這種生活方式能夠延續下去。他們在等自己的孫子孫女回來。等他們回來後,他們會讓自己的後代再繼續同樣的生活。他們通過將自己融入這片土地的方式來,和這片土地道別,他們最終成為了這片土地的一部分。一間白俄羅斯的農家小茅屋!對於我們這些生活在城市裏的人而言,家就是一部生活的機器。然而,對這裏的人而言,家就是整個世界乃至宇宙。所以,當你駕車在這些空蕩蕩的村莊裏行駛的時候,你會無比迫切地渴望能夠遇到一個人。教堂裏的東西已經被劫匪洗劫一空——你走進去,蠟燭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會讓你覺得自己仿佛正在祈禱。

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記下來,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才開始拍照。這就是我的故事。不久前,我們剛剛安葬了一位曾經和我們一起去那兒的朋友。他死於血癌。我們被喚醒了,然後,我們按照斯拉夫人的傳統。我們一起喝酒。談話由此開始,直到午夜才結束。一開始,我們的話題是他——逝去的人。然而,在那之後呢?我們再一次回到了關於國家命運和宇宙結構的探討上。俄羅斯軍隊會不會離開車臣?會不會爆發第二次高加索戰爭?或者,這場戰爭已經開始了?日里諾夫斯基能夠成功競選為總統嗎?葉利欽會再度當選嗎?我們談論英國皇室和戴安娜王妃,俄羅斯的君主政體以及切爾諾貝利和其他一些理論。有些人說外星人早就知道災難會發生,並且將會幫助我們走出困境;另一些人說,這是一次實驗,不久之後,許多擁有超常天賦的孩子就會誕生。或者,白俄羅斯人將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像當年的契丹人。我們是形而上學者。我們並不是生活在這個地球上,而是生活在我們的夢裏,我們活在自己的談話中。因為,為了理解生活,你需要為這普通的生活添加一些東西進去,即便是當你接近死亡的時候也是如此。

維克托•拉圖

攝影師

Comment by 堅硬如水 on September 25, 2021 at 8:45pm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三部分·悲哀過後的震驚《一個殘缺的孩子》

有一天,我的女兒對我說:“媽媽,如果我生的是一個殘缺的孩子,我依然會像愛正常孩子一樣愛他。”你能想像得到嗎?她現在才讀十年級,但是她竟然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她的朋友和她一樣,她們都曾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們的一個熟人最近剛生了一個兒子,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夫婦,丈夫英俊,妻子漂亮,然而他們的兒子卻長了一張一直咧到耳根的大嘴巴,而且還沒有耳朵。我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去探訪他們,可是我的女兒並不介意,她能夠始終很坦然地直視他們的目光。她想去那兒,也許她只是想去看一看,或者她想嘗試著去愛他。

我們原本可以離開這兒,但是我和丈夫在經過慎重考慮之後,還是決定留下來。我們不敢離開這裏。在這裏,我們都是切爾諾貝利人,都是核輻射的受害者。我們並不害怕對方,假如有人給你一個從他們花園裏摘下來的蘋果或黃瓜,你會很自然地接過來,然後吃掉,而不是偷偷摸摸地把它藏進自己的口袋裏或包裏,然後再把它扔掉。我們共享著相同的記憶。我們擁有同樣的命運。換作是其他任何一個地方,我們都是外來者,我們都是受到歧視的傳染病人。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諸如“切爾諾貝利人”、“切爾諾貝利孩子”、“切爾諾貝利難民”之類的稱謂。但是,你們根本就不了解我們。你們害怕我們。如果可以,你們很有可能不會允許我們離開這裏,你們會在我們生活的地區周圍拉出一條警戒線,只有這樣才能讓你們緊張的心稍稍恢復平靜。(她停了下來。)不要跟我說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這樣。我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在最初的幾天裏……我曾經帶著女兒逃到了明斯克,去找我的妹妹。然而,我的親妹妹卻不讓我們走進她們家,她家裏有一個正在吃奶的嬰兒。你能想像得到嗎?那一次,我們最後只得在火車站過夜。


我有過一些瘋狂的想法。我們應該去哪裏?也許,我們應該自系,從而讓自己少受折磨?這樣的想法只在最初幾天出現過。每個人都開始想象可怕的疾病即將出現一那些不可思議的疾病。我是一名醫生。我只能猜測其他人在想些什麽。現在,我望著自己的孩子:無論他們去哪兒,他們都會覺得自己是陌生人。我的女兒曾經參加過一個少年先鋒隊夏令營,營隊裏的其他孩子都不敢碰她。“她是一名切爾諾貝利人。她會放射出一種黑色的光。”晚上,他們讓她站在營地的院子裏,從而可以讓他們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會發光。


人們會談論戰爭,談論那些在戰爭中長大的一代人,並且拿我們和他們做比較。可是,那些人是高興而幸福的!他們贏得了戰爭!戰爭給了他們一種非常強大的生命力量,正如我們現在所講的,戰爭賦予了他們一種極其強大的生存動力和活下去的信念。他們什麽都不怕,他們只想活下去、學習,然後生孩子。可我們呢?我們什麽都怕。我們害怕我們的孩子,並且為我們的孫子孫女擔心。人們笑得少了,節假日裏的歌聲也少了。樹林取代了之前的田地,這裏的風景也變了,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們的民族性格也發生了改變。所有人都變得很沮喪、很消沈。在這裏,你會有一種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感覺。切爾諾貝利是一個比喻、一個像征。它改變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也改變了我們的思想。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不寫我們的故事也許會更好。這樣,人們就不會那麽害怕我們。沒有人會在有癌症病人的家庭中談論癌症。同樣,如果有人被判了無期徒刑,也沒有人會在他的家人面前提到監獄。

娜达莎•阿法娜斯耶夫娜•布拉科娃

霍伊尼基的一名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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