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楨的散文詩《窮親戚》
國家的名字我就不說了,因為那拼音太奇怪。
你只要知道的是,我在那兒有個窮親戚。
他做人是倒黴了一點,可歌唱得好舞跳得好;最拿手的是魔術。
隨意從地上拿起一張舊報紙,順風一拋,附近某個地方就會躥出一頭貓,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煙火彌漫。
聽說,他現在的妻子原來是市長夫人,就是在一次巨響煙火後,和他雙雙從現場消失,私奔而去。
當然也有好事之徒造謠說,是市長炸死了他們,然後編造故事說他們躲起來戀愛了。
關鍵就在這裡,現在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要不我會去向他拜師,然後把學來的法力,把那些出身黑幫的高官身上的刺青,一夜之間全搬上他們的面孔。
叫他們無地自容,紛紛漏液逃遁。我那時便變成一隻黑貓,在高樓上從一座天臺,跳過另一座天臺,欣賞他們躲躲藏藏的狼狽樣。
讓那些習慣錦上添花的媒體人,抓破頭皮也找不到恰當的詞句來粉飾這一切。
然後,歷史學家、美術策展人、獨立電影導演,或曾被清談節目主持人侮辱的夢想家,挺身出來領導這個城市。
我會一直鼓勵他們說,別怕,把重建的責任扛起來;我將飄在這個城市的上頭給你們部署法力。
只要城裏的燈火不滅,我就不會掉落。

(14.8.2007)

(Photo Appreciation: Apostate by Julia Popova
http://vk.com/id88407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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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6 hours ago

[愛墾研創·嫣然]記憶線索:技術與時間的內在關聯~~

哲學考察中作為線索的記憶,除了有傳統意義上的時間元素,也包括了貫穿在技術與時間內在關聯中的意蘊。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從「記憶記錄技術」的角度,考察了記憶持留的物質性。學者早對電影、錄音、數字、印刷、藝術等外延、外寄技術,對保留個人私人記憶與社會集體記憶的重要性。地方感性技術,特別是情動人文科學,也可能扮演「外延」、「外寄」的記憶載體。

這段論述涉及哲學考察中的記憶問題,並嘗試將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記憶記錄技術」(mnemo-technical)與地方感性(sense of place)及情動人文(affective humanities)相結合,探討其作為「外延」或「外寄」(exteriorization)的記憶載體的可能性。這裡可以從幾個層面進行分析:

1.記憶的時間性與技術性

傳統上,記憶(特別是柏拉圖以來的西方哲學傳統)被視為與時間經驗密切相關的心理現象,例如柏格森(Bergson)對「純粹記憶」(mémoirepure)和「習慣記憶」(mémoire-habitude)的區分,或海德格爾(Heidegger)在《存在與時間》中對「此在」如何通過記憶和期待來延展自身存在的討論。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6 hours ago

斯蒂格勒的貢獻在於,他從技術哲學角度重構了記憶問題。他主張,記憶不僅僅是個體的主觀體驗,而是與外在的技術媒介不可分割的。這一觀念受到了西蒙東(Simondon)的技術個體化(technical individuation)理論的影響,並進一步發展為斯蒂格勒的「第三類記憶」理論:

第一類記憶:生物學上的內在記憶,如DNA遺傳信息。

第二類記憶:社會性記憶,如語言、文化傳承。

第三類記憶:技術性的外寄存儲,如書寫、印刷、攝影、電影、數字媒體等。

斯蒂格勒強調,技術不僅是記憶的存儲工具,而且會深刻塑造我們的記憶方式。例如,電影的時間性(Montage)重塑了我們對事件的記憶,數字存儲則改變了個體和社會記憶的積累與再現方式。這就意味著,記憶不僅僅是內在的「過去的痕跡」,更是被技術賦形(technically constituted)的時間經驗。

2.地方感性與「記憶記錄技術」

如果按照斯蒂格勒的觀點來考察地方感性(sense of place),我們會發現地方並非僅僅是地理位置,而是記憶得以存留和激發的「情感-技術」場域。段義孚(Yi-FuTuan)和愛德華·卡西(Edward Casey)等學者曾強調地方的體驗性和身體性,但如果我們從斯蒂格勒的角度來看,地方的「可感性」也包含著記憶的技術性。

例如:

手工藝與地方性:傳統手工藝、建築和文創產品等作為「外寄」記憶的技術載體,它們不僅承載歷史,也影響人們如何與地方互動。

影像、聲音與地方感性:電影、紀錄片、聲音檔案等技術使地方經驗得以「外寄」並傳遞。像砂拉越的尼亞洞(Niah Cave)壁畫或婆羅洲的洞穴藝術,它們本身就是一種外寄的記憶記錄技術,與地方神話和儀式體系相互交織。

地方感性中的數字技術:數字媒體的發展使地方感性的體驗方式發生轉變,如通過AR/VR、沉浸式體驗、地理標記系統(Geo-tagging)等,使地方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地理坐標,而成為一種技術-記憶的復合體。

3.情動人文(Affective Humanities)作為記憶的外寄載體

情動人文科學強調感性、情感經驗和身體性在文化生產中的核心作用。其與斯蒂格勒的「記憶記錄技術」有某種呼應之處,即:

身體記憶(Embodied Memory)地方的「情動性」可能透過舞蹈、儀式、口述歷史等方式得以保存,而這些方式本身可被視為技術性的外寄媒介。

集體記憶的再現:在情動人文的框架下,藝術、文化表演(如戲劇、詩歌朗誦)、地方文創項目都可被視為記憶的延展形式。例如,婆羅洲地區的Gawai節日或Toraja族的葬禮儀式,這些文化事件不僅是當下的情感表達,也是對地方歷史與記憶的技術性再現。

創傷與修復(Trauma & Mnemo-technical Care):斯蒂格勒在晚期作品中特別關注記憶如何與「治療」相關(如他的《照料》(Taking Care))。在地方感性的研究中,記憶也可成為療愈的工具。例如,婆羅洲原住民通過講述祖先故事、恢復傳統儀式來修復過去的歷史創傷(如殖民影響、環境變遷等)。

4.未來的問題:AI與記憶技術

如果我們接受斯蒂格勒的觀點,那麼AI、數字媒體如何影響地方感性和情動人文科學?一些可能的方向包括:

AI生成的記憶文本:機器學習算法是否能夠「補充」地方記憶,如通過合成舊照片、再現消失的地方故事?

感知增強(Affective Augmentation):未來的記憶存儲是否可以結合生物技術,使地方感性變得更具互動性?

記憶的「去地方化」(De-localization)在全球化和數字化的趨勢下,地方感性是否會被過度外寄,以至於失去其身體性與原始的地方聯系?


本探索已指向一個極具深度的跨學科議題:記憶不僅僅是時間性的,而且具有技術性,而地方感性與情動人文可能成為記憶的「外寄」載體。斯蒂格勒的觀點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理解地方感性的新維度,即地方不僅僅是一個「空間」,更是一個不斷被技術塑造、存儲和再現的動態場域。情動人文科學的興起,則進一步強調記憶並非單純的認知過程,而是一種具身化的、技術-情感共構的體驗。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January 4, 2026 at 4:21pm


陳明發短篇〈文物〉

我發現大家都帶了一個環保袋,大的、小的。

我知道裡面有書、雜誌、剪報、老照片、舊文件如書信之類的。可能還有族譜。


大家都說,這地方有的是故事,就是少了願意坐下來陪它聊上一個早上的人。

好啦,現在有人說要聽故事来了,耗了幾天東找西搜,每個人都有備而来。

好像有那位在大學教書的人說過:有一份材料,說一份話,也好証明自己珍惜的文史。



那個年輕人從城里来,有人看了他的臉書,說他是「數字工作者」。

老連落伍了,敢敢問是不是賣馬票的。

幸好人家還沒到。

我緊張地提醒老連:「待會兒你就講你知道的東西好了。太時髦的名堂,我們誰也搞不清楚,靜靜聽就好了。」


對於幾個老家伙環保袋裡的老東西,小伙子起初還很興奮。一邊忙著拍照片,一面拼命說:「這是文物啊,文物!」 

從小學教職退下來已經不知多少年的老連,搞不懂從哪裡來的靈感,陪笑著說:「是,是,絕不是不文之物......。」 

小伙子突然停下來說:「這是名言啊。等等,等等,讓我先把這些東西發出去,......這些絕不是不文之物!」

 

說著就在手機上按這,按那。

一會兒停下來,喝了一口咖啡,再看手機屏幕,興奮地說:「你們看你們看,我的粉絲喜歡極了,一直贊!

 

「你們有手機嗎?趕快,你們也贊我一個。」 

大家於是把裝滿地方故事、鄉土知識的環保袋放到一旁,一派虔誠地問小伙子:

怎樣按?

怎樣按?
 

比較趕得上時代而不用問人的,則驕傲地說:「我表態過了,給你了一個大拇指!」 

我也是。 

我也是。

 

接下來,小伙子每發一張照片,我們就表態一次。 

向來穩重的老連有點焦急起來,手指頭在屏幕上滑上滑下:咦,我剛才那幾張照片去了哪裡? 

他的「不是不文之物」早就被更多照片、更多「名言」淹沒了。

此刻,是我的「每個人都是一本歷史書」.......慢點,慢點,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

一眨眼,是————

 

「鄉土的守望精神,多了幾位老粉絲!」 

「小城故事多:熱情沸起來了!」

「珍惜歷史,記得收藏起来!」

…………

(4.1.2025)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November 28, 2025 at 8:16pm

[下午的月亮]

有時,下午的天空中出現蒼白的月亮,像一朵白雲在悄悄地運行,沒有光澤,好比沒有登台的女演員,穿著平時的服裝,不事聲張地悄悄坐在劇場里看看同行的演出,但願不引人注意。

[下午] 

灰濛濛的白晝顯得無精打采,逆來順受,忙忙碌碌地做著它那始自遠古時代的工作,編織著珠灰色的花邊,還要幹好幾個小時;想到我要和它單獨呆在一起,而它不會比一個為了湊近亮光而坐在窗邊幹活的、對房里的人不聞不問的女工更認識我——想到這些,我不禁內心淒然,憂從中來。

【野獸】

正如所有的神經衰弱患者那樣,他(莫雷爾)對自己的身體十分擔心。如果下午我看到的是一頭猛獸的愛情怒火,那麼今天晚上,幾個小時之間恍若過去了幾個世紀,一種新的感情,一種羞愧、後悔、憂傷的感情則表明:野獸向人類轉變的演化過程中一個冗長的階段已經過去。盡管如此……我唯恐下一輪再循環到野蠻狀態。

(摘自:《追憶似水年華》[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英语:In Search of Lost Time: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法国]馬塞爾·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1871年—1922年] 的作品,出版時間:1913–1927,共7卷)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June 22, 2025 at 10:07am

為何你的董事部需要一位首席哲學長

在現今企業高層中,已有首席顧客長(Chief Customer Officer)、首席倫理長(Chief Ethics Officer)和首席幸福長(Chief Happiness Officer)等職位。那麼,下一個董事會必備的職位會是首席哲學長(Chief Philosophy Officer, CPO)嗎?法國奧丹西亞商學院(Audencia Business School)企業社會責任副教授 Christian Voegtlin 探討了企業聘請內部哲學家的趨勢。


什麼是內部哲學家?為何人們開始談論他們?

Voegtlin 教授指出,一些矽谷的公司,如搜尋引擎巨頭 Google,已開始聘請內部哲學家。其他公司,如即時通訊和電信公司 Skype,則聘請哲學顧問(如 Andrew Taggart)與管理團隊探討與日常業務相關的哲學問題。這些實用哲學家逐漸進入商業世界,擔任事實上的「首席哲學長」。


這個職位結合了顧問、生活教練和策略家的角色,協助執行長或企業處理如「什麼是良善而有德的生活?」「我如何成為一位好上司?」「我的企業目的是什麼?」等根本問題。(Forbes)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June 21, 2025 at 9:19pm

矽谷對哲學的興趣可追溯到史丹佛大學於 1986 年推出的符號系統(Symbolic Systems)課程,該課程旨在培養下一代科技領袖,分析電腦與人類之間的溝通,涵蓋神經科學、當代哲學家、心理學和邏輯學。Yahoo 前執行長 Marissa Mayer、LinkedIn 創辦人 Reid HoffmanInstagram 聯合創辦人 Mike Krieger 都是該課程的校友。


這些問題與商業有何關聯?

Voegtlin 教授表示,這些問題在實驗創新技術(如人工智慧)的環境中特別相關。哲學家可以協助制定在開發虛擬智慧或設計 AI 與人類互動時應適用的標準。同樣的道德問題也適用於使用算法吸引訪客觀看後續內容的社交媒體平台。這些算法是否應僅以最大化用戶在平台上的時間為目標,而不管推薦內容將用戶引向何處?CPO 可以協助制定更「道德」的編程指南,例如強調民主價值的相關性。


CPO
在科技領域之外的價值

CPO 的理念在於,在前所未有的快速變化的商業環境中,該職位可以提供幫助。哲學可以通過探討生命意義等根本問題來提供目的和指導,這對於回答我們如何共處和對待他人的問題至關重要。

CPO 可以成為重要的調解者,幫助過度負荷的管理者或企業家從日常業務中抽身,從而看到更大的圖景。他們還可以指導創新型初創企業評估業務目標。(singularity2030.ch)


在面臨重大可持續性挑戰的世界中,創新應該理想地促進可持續的未來。CPO 的角色是引導企業朝著結合道德目的與盈利能力的創新方向發展。此外,哲學思維可以幫助技術創新者界定其創新的界限,從隱私權到應與虛擬智慧相關聯的人文價值。

最後,當談到領導力時,我們都知道有些例子出了大問題。當然,有一個人可以提供關於領導目的的指導,總是有益的。


CPO
是矽谷的奇特現象,還是會在其他地方流行?

Voegtlin 教授認為,聘請哲學家是一種新興現象,仍處於初期階段,因此可能會引起不同的反應和爭議。但這並不意味著它不會流行起來。最初,實用哲學家可能會面臨與企業社會責任經理最初面臨的類似挑戰。他們必須在仍以利潤為主導的環境中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並證明自己在組織中的價值和合法性。此外,他們還面臨將複雜的哲學思想轉化為對商業具有現實意義的挑戰。這一直是哲學家的挑戰。


CPO
是董事會必備的職位嗎?

Voegtlin 教授表示,我們需要問自己,是否應該在商學院的教育中讓未來的管理者接觸哲學思維和負責任的領導力?這將增強我們未來商業領袖的自我探究、邏輯和推理能力,並在他們身份尚未完全形成的階段為他們提供目的和方向。這可能比在他們成為既定領導者後再有人進入他們的組織,作為他們的良知並指導他們做正確和公正的事情更有效。(Why Your Board Needs A Chief Philosophy Officer By Sally Percy. The Contributor Sally Percy is a U.K-based leadership and management journalist.Mar 09, 2018 Forbes)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October 30, 2024 at 8:46pm

【腦中腫塊】

莫雷爾對絮比安侄女的愛情,後來的冷漠或者說憎惡很可能發自真心。不幸的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如此行事,突然「貼上」一個少女,向她發誓永遠愛他,甚至向她出示他隨身攜帶的手槍,說假使他卑鄙殘忍到拋棄她,他就叫自己的腦袋開花。後來他還是拋棄了她,並且感到某種怨恨而不是愧疚。……所以很多少女——忘不了他卻被他忘懷的少女——感到痛苦,比如絮比安的侄女,她仍然痛苦了很久,她在繼續愛著莫雷爾的同時又很蔑視他;她們痛苦,並且凖備在內心苦痛難熬時發洩出來,因為莫雷爾那張堅硬如大理石,俊美如古代藝術品的面容,就像一尊希臘雕像的碎片那樣充塞在她們當中每一個人的腦海之中,還有他那漂亮的頭髮、機智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嵌進不該接受它們的頭顱便形成腫塊,而這腫塊又無法開刀。然而,久而久之,這些如此堅硬的碎片終於滑落到一個地方,在那里它已經引不起太大的痛苦,也不動彈;人們再也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那就是遺忘,或者說無足輕重的記憶。

【第三重性格】

……的確,即使是她恨之入骨的人——她兩眼冒著怒火發誓要讓他們名譽掃地,要殺死他們,要讓他們下大獄,哪怕提供假證詞也在所不顧——只要她得知這些人心情悲傷,受到侮辱,她就不再對他們存絲毫惡意,反而凖備為他們排憂解難。因為她本質上並不壞,如果說她深一層的而不是表面的性格與人們起初根據她的體貼入微而作的判斷相反,並不是殷勤和善,而是嫉妒、驕傲,那麼她的第三重也是更深一層的性格則傾向於善良和對他人的愛,這是她真正的本性,不過沒有得到充分的體現而已。人們處於某一種狀況時都渴望改善這種狀況,但由於新的狀況還只是一種意願,她們不明白首要的條件是與前一種狀況決裂——就像神經衰弱症患者或嗜嗎啡者很想治好病,卻又不願除掉嗜好或戒掉嗎啡;又像那些留戀社交生活的篤信宗教者或酷愛藝術的人,他們希望清淨,卻又以為清淨並不意味著完全放棄他們先前的生活——同樣,安德烈願意愛所有的人,但條件是先要做到不把人們想像成得意洋洋的樣子,為此她就必須先輕侮他們。她不懂得,即使對自高自大的人也應該去愛,要用仁愛之心去克服他們的傲氣,而不是用更厲害的傲氣。只是因為她像有些病人,這些人想用來治好疾病的辦法其實正是拖長疾病的辦法。他們喜歡這些辦法,但一旦拋棄了這些辦法,便立即不再喜歡它們了。人就是這樣,想學游泳,卻又想留一隻腳在岸上。

(摘自:《追憶似水年華》[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英语:In Search of Lost Time: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法国]馬塞爾·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1871年—1922年] 的作品,出版時間:1913–1927,共7卷)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October 27, 2024 at 1:50pm

[富翁]

在她身邊,沉甸甸地坐著德·蓋爾芒特先生,高傲,威嚴,宛如奧林匹克山上的天神。他的財富填滿了他的四肢,仿佛在坩堝中化成了一個具有人形的金錠,使這個腰纏萬貫的富翁具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密度。當我同他告別時,他彬彬有禮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感覺到他那密集著三千萬法郎的懶洋洋的肉體兀立在我面前,是法國古老的教育驅使他移動了身子。


【小精靈】

我們每個人都是由一些小精靈組成的,其中最重要的並不就是那些最外露的。在我,等它們一個接一個地被病魔擊倒之後,大概還會剩下兩三個生命力特別頑強的精靈,其中少不了由那麼個哲學家,他只有在兩件藝術品,在兩種感覺之間找出共同之處以後,才會感到快樂。不過,這最後的一位,我有時暗自在想,不知是否很像貢布雷的眼鏡商放在櫥窗里預報天氣的那個小矮人,每逢晴天它就掀開風帽,遇到雨天就又戴上。這個小矮人,我是領教過它的自私的:天快下雨時我總會悶得透不過氣來,這陣發作要等雨下來了才會緩解,二這個小矮人根本不管這些,當我渴盼已久的雨點終於落下來的時候,它就收起了那副快活的模樣,怒氣沖沖地把帽兜砰的蓋上。反過來說,我相信在我彌留之際,當我身上所有其他的那些「我」都已經結束生命,我也只存最後一息的那會兒,倘若有一縷陽光從天際灑下,這個氣壓計小人也准會怡然自得地掀開風帽歡唱:「哦!終於放晴嘍!」

——最後這一句,還真是讓人要大笑起來。歸根到底,讀書,對於「增進人生之幸福」,大概也就這麼一點點益處了。下午在醫院呆了幾個小時,候診的時候,旁邊傳來年輕女人大哭的聲音,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家人檢查出了惡疾。看著旁邊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兩個人撫著,艱難地扭動著僵化了的身子,往椅子挺進、抓住、坐下,老爸說,再過20年,我們就這樣了……他的高血壓這種慢性病,每日糾纏,但危險性要小得多。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人,似乎個個如釋重負,渾身輕鬆,甚至笑容滿面——因為得了專家確切的權威的診斷。


(摘自:《追憶似水年華》[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英语:In Search of Lost Time: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法国]馬塞爾·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1871年—1922年] 的作品,出版時間:1913–1927,共7卷)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October 17, 2024 at 9:29pm

【面部重組】

當雖然青春已逝、卻還留有秀色的容貌從女人身上消失後,她們也曾尋求是否能用現剩的面容構成一個新人。她們移動自己臉上即便不是重心,至少也是透視重中心的位置,圍繞這個中心按另一個特色組成面部輪廓,從五十歲開始她們具有另一種風韻,好似有人到了晚年還改行更業,或者像一塊不能再生產葡萄而種上甜菜的土地,就在這新的容顏上煥發出又一次青春。

[在少女們身邊]

一個大病初愈的人,終日在花園或果園中休息,一股花香或果香對於他那悠閒怠懶生活賴以組成的千萬瑣事來說,絕不及我的目光在這些少女身上尋找的色與香對我感染之深,她們的甜美最後與我融成一體。葡萄就是這樣在陽光下積聚起自己體內的糖分。


[陽光照進室內]

光線那收攏、顫抖而又溫暖的雙翼掛在牆壁上,隨時准備重新飛起。那光線像洗浴一般,曬熱了小院一側窗邊一方外省地毯,陽光如葡萄藤一般裝點著小院,為美麗動人、豐富多彩的小院又加上動態的裝飾。……這個房間有如一面棱鏡,外面光線的七色在這里分解;有如蜂巢,我就要品嚐的白晝的津液在這里溶解,散開,芳香醉人,看得見,摸得著;有如希望之園,溶成怦然跳動的銀光和玫瑰花瓣。

 

[現實與欲望]

一個在監獄或醫院里長大的孩子,長時期以來,一直認為人的機體只能消化干面包和藥,當他忽然獲悉桃子、梨子、葡萄,並不僅僅是田野的裝飾品,而是鮮美、可以消化的食物時,該是多麼興高采烈,歡喜若狂!即使看守他的獄卒或看護不許他去采摘這些美麗的果實,對他來說,世界也顯得更加美好,生活也顯得更加寬厚了。我就像這個孩子一樣。當我知道,在我們之外,現實與欲望相符,即使對我們來說,這欲望已無法實現,在我們看來它也更為美好,我們會更加有信心地依傍著它。我們會懷著更大的快樂想到,假設這種欲望得到了滿足,那該是怎樣的生活!



(摘自:《追憶似水年華》[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英语:In Search of Lost Time: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法国]馬塞爾·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1871年—1922年] 的作品,出版時間:1913–1927,共7卷)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September 8, 2024 at 8:46pm

[僕役]

門外的那個穿制服的僕役,衣著華麗,身體修長瘦削。……他木然不動,而且木然不動上面又加了一層悲悲切切的神色,因為他的兄長們都已離開了旅館去尋找更光輝燦爛的前程去了,他自己在這塊異鄉土地上感到十分孤獨。……他對侯爵夫人不抱任何希望,便任憑旅館侍應部領班和侯爵夫人的貼身女僕將這位夫人及其衣物安排停當,而他自己仍然在那里憂傷地夢想著,自己那些小兄弟令人豔羨的命運,保持著他那植物般的木然不動。

[水面]

小昆蟲們無休止地騷擾平靜的水面,沉睡的池水一定夢見了想像中的彌漫無際的旋渦。


[當痛苦平息]

當幸福消逝,當我們的痛苦得到平息,此刻的平靜和先前的幸福一樣具有欺騙性,並且脆弱不堪。我終於恢復平靜,那借助夢境而進入我們身上的,改變我們的精神和欲望的東西也必然逐漸消失,因為任何事物,甚至包括痛苦,也不能持久和永恆。此外,為愛情而痛苦的人,像某些病人一樣,是自己的醫生。既然他們只能從使他們痛苦的人那里得到安慰,而這痛苦又是那人的揮發物,那麼,他們最終只能從痛苦中求得解脫。時刻一到,痛苦本身會向他們揭示良方。

(摘自:《追憶似水年華》[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英语:In Search of Lost Time: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法国]馬塞爾·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1871年—1922年] 的作品,出版時間:1913–1927,共7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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