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20世紀西方文學批評的四種范式 1

摘要: 20世紀西方文學理論紛繁複雜, 主要有四種批評范式, 這四種批評范式的轉承過程, 構成西方文學批評發展的線索。第一種范式假設文學的意義內在於文本結構中; 第二種范式以文學意義產生於閱讀經驗為前提而展開; 第三種范式認為文學的意義是讀者主觀的派生品; 第四種范式則主張文學的意義存在於歷史權力的話語之中。

20 世紀是西方文學批評的世紀。百年間理論紛呈、流派林立, 若想從中發現某種內在的規律, 必須從不同范式及其基本概念入手。這個基本概念就是文學的意義。

俄國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和結構主義批評，都有一個共同的基本假設, 文學的意義內在構成於文本中, 是其語言形式的產物。德國接受理論與美國讀者反應批評的理論前提是: 文學的意義是閱讀過程中文本與讀者相互作用的生成品。後結構主義或解構主義批評則認為, 文本是消解中心的, 意義產生於讀者的主觀創造。新歷史主義則把文學看成歷史的一個組成部分, 他們研究文學文本與社會文化語境的關係。基於上述四種理論假設構成四種批評范式, 各自將批評的注意力分別投注在闡釋文本、分析閱讀、研究讀者、詮釋歷史語境上。四種范式的遞接演變, 揭示出西方現代批評發展的一條內在線索。

一、自足的文本與形式意義

當世紀初俄國形式主義者將批評的注意力轉移到作品的形式, 並認為諸如語音格律、韻腳節奏之類純形式的技法不再是表現意義的手段或媒介而本身就構成意義時, 他們反覆強調的「文學性」實質上已經有了全新的含義, 文學研究要研究「文學性」, 也就是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的形式或「技巧」。俄國形式主義的代表舍克洛夫斯基認為, 詩歌通過詩性語言的陌生化處理, 使詩的意義超出並脫離現實生活, 詩的技法或形式本身成為意義, 詩就是技巧, 就是形式的自足體, 而不是我們借以感知其他實體的媒介。俄國形式主義盡管沒有明確運用「自足文本」這一術語, 但這方面的含義已相當清楚了。俄國形式主義成為西方現代批評的開山祖, 原因恰在他們提出了一種文本自足論的新的文學觀念, 而不是簡單的形式主義視角問題。

俄國形式主義的歷史挫折, 並沒有斷送他們開啟的批評新范式的命運。文本意義自足的觀點被英美「新批評」發揚了。「新批評」推出「意圖謬誤」與「感受謬誤」, 明確地切斷了文本與作者, 文本與讀者之間的必然聯系。在主張純形式主義批評的「新批評」家面前, 自足的文本成為意義的來源與釋義的權威, 成為文學活動的本體。從某種意義上說, 「新批評」之所以又稱為「本體論」批評, 其根據便是「新批評」從作品即文本中分析出文學的意義。在文學活動中, 文本是唯一可靠的, 科學地分析文本形式的意義, 在他們看來是批評作為一門科學的真正使命。

「新批評」將文本作為批評的唯一對象, 語言學方法為唯一方法, 意義闡釋為唯一目的。「新批評」的文本本體策略體現著一種客觀主義與科學主義的價值觀。在詩歌研究中, 不論是蘭色姆的「構架—肌質」說, 還是布魯克斯的有機整體論, 都認為詩的意義是文本內在固有的, 由文本中可意釋與不可意釋的、整體與部分諸成份之間的對立調和的關係構成。文本意義的整體是內在差異、複雜性與一致性統一協調的結果。「新批評」盡管沒有像結構主義那樣將文本徹底封閉起來, 但封閉自足的文本, 無疑寄托著他們的詩歌理想, 並作為基本假設規定了他們的批評范式。

(《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 年第2期 (總第146期)；關鍵詞: 文學的意義; 范式; 文本; 語境; 話語；作者單位: 廈門大學中文系, 福建廈門3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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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厚數據才厲害 4 hours ago: [愛墾研創·陳楨] 妳（的照片）很美，手機已經計算過了～～

我們都被手機欺骗了？這是一篇關於「美」的當代技術與文化觀察。若說手機最初的功能是「手提電話」（當然現在是掌握了），我們從被擲入的世界中接收了什麽信息。本文嘗試將從實體空間的「美鏡」出發，跨越到數位時代的「計算攝影」，探討人類如何透過技術編織一場關於「完美自我」的視覺神話。

鏡與像的權力變遷：從物理反射到計算美學的文化觀察
在人類文明史上，鏡子從未僅僅是反射光線的物理工具。從古希臘的納西瑟斯（Narcissus）（不期然又想起華兹華斯的《水仙》，唉，文化也是一種濾鏡），在水中看見倒影，到現代百貨公司試衣間裡的「美鏡」，再到人手一支的智能手機，我們對「影像」的追求，始終在「真實」與「願望」之間擺盪。

一、物質的誘惑：試衣間裡的物理修辭學～當我們走進高級時裝店的試衣間，往往會驚覺鏡中的自己比家中更加修長、氣色更好。這並非幻覺，而是物理光學與環境設計共同交織的「修辭學」。

在物理維度上，「美鏡」利用了微小的形變控制。商家使用的「顯瘦鏡」往往帶有極其微小的柱面弧度。根據光學反射定律，這種微弱的曲線能在不引起視覺違和感的前提下，在垂直方向拉長成像，或在水平方向產生微小的收縮感。這種對比例的微調，配合鏡子底部稍向前傾的擺放角度，利用「近大遠小」的透視原理，在視覺上延伸了人體的腿部線條，使身材比例更趨近於文化審美中的「黃金分割」。

然而，光線才是最頂級的化妝師。專業美鏡往往配備了高顯色指數（CRI ≥ 90）的環形補光系統。這種設計的本質是「消除陰影」——透過全方位的均勻照射，抹平了由頂光造成的眼袋、法令紋與面部凹陷。這種物理層面的「磨皮」，賦予了皮膚一種在自然光下難以企及的通透感。此時，鏡子不再是客觀的呈現，而是一個經過精心編輯的、具有說服力的「銷售媒介」。

二、鏡像效應：心理學的自我濾鏡～「為什麼我照鏡子比拍照好看？」這個普世的疑惑，揭示了人類認知的深層偏好。

心理學上的「曝光效應」（Mere Exposure Effect）指出，人們會對熟悉的事物產生好感。由於我們在鏡中看到的始終是左右反轉的影像，這成了我們最熟悉的「自我」。而相機捕捉的是真實方向的像，對於大腦而言，這反而是一種「陌生」的不對稱。

更重要的是，大腦在處理鏡像時存在「自我增強偏見」。當我們凝視鏡子，大腦會自動忽略那些不完美的細節，並在動態的觀察中尋找最滿意的角度。這種動態的、即時的反饋，讓鏡像擁有了一種照片所缺乏的「生命力」與「包容力」。

三、計算攝影：被快門截斷的預演神話～如果說「美鏡」是物理空間的幻術，那麼現代手機則是將這種幻術數位化、算法化。

在當代，按下手機快門的那一刻，並非攝影的開始，而是「計算」的終結。「計算攝影」（Computational Photography）的邏輯徹底顛覆了傳統光學。當你打開相機 App，甚至還沒按下按鈕時，手機內部的圖像處理器（ISP）與 AI 引擎就已經開始了永無止境的「預演」。

這是一個被稱為「零延遲快門」（Zero Shutter Lag）的過程。傳感器以全分辨率高速捕捉畫面，存入循環緩衝區。你以為你是在拍攝「現在」，但實際上，手機提取的是你按下快門前後數幀的影像。它在後台進行著驚人的運算：

語義分割：識別哪裡是皮膚、哪裡是天空，並提前決定如何讓膚色更紅潤，讓天空更深邃。

多幀降噪與 HDR：在毫秒間對比不同曝光的照片，剔除噪點，保留暗部細節。

這意味著，現代人的「真實影像」早已不存在於鏡頭之中，而是存在於算法的「最優解」裡。手機不再是單純地記錄光線，而是在「預測」你想要看見的完美世界。

四、文化反思：我們是否正在失去「不完美」的權利？
從「美鏡」到「計算攝影」，技術的演進路徑非常清晰：從「反射真實」轉向「優化真實」。

這種演進背後隱藏著一種文化焦慮。當所有的試衣間都能讓我們顯得纖瘦，當所有的手機鏡頭都在按下快門前計算好了最佳的美顏方案，我們對「自我形象」的認知開始與生物學意義上的實體脫節。

這種技術構築的「美」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它提供了情緒價值，讓我們在視覺社交中獲得自信；另一方面，它也固化了單一的審美標準。當算法決定了什麼是「好的膚色」、「好的比例」，那些獨特的、非對稱的、帶有時間痕跡的細節，往往在計算的過程中被視為「噪點」而遭到剔除。

結語：在真實與幻像之間

我們生活在一個被精心計算過的視覺時代。「美鏡」透過物理光學優化了我們的肉身存在，而「手機鏡頭」則透過強大的算力重構了我們的數位靈魂。這兩者共同指向了一個人類永恆的渴望：看見更好的自己。

然而，我們必須意識到，無論是試衣間裡的角度傾斜，還是晶片裡的萬億次運算，它們都只是工具。真正的「美」，或許存在於我們意識到這些技術戲法之後，依然能坦然面對鏡中那個未經計算、真實而略帶瑕疵的瞬間。

技術給了我們「美」的幻覺，但我們需要給自己「真實」的勇氣。在追求那 1% 的極致優化時，別忘了那 99% 雖不完美卻鮮活的生命質地。（23.2.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