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誠·種種可能——周夢蝶和辛波斯卡(下)

就如莫扎特的音樂那樣,其實辛波斯卡(下圖)的詩質並不單一,更不是單調。互異以至對立因素會共存其中;它們的交織、滲透正是這些平易的詩的迷人之處。不是感受到輕盈嗎?而輕盈中有令人深思的尖銳;在體會她對傳統世俗生活親近的同時,也發現有出乎我們預想的,令我們驚喜或深思的哲理。明確告白與自我疑惑(有一首詩就叫《頌揚自我貶抑》),堅定與謙卑,沈重與輕松,恬淡自如與緊張感,溫情與嘲諷,冷靜中的幽默戲謔——而且是“帶淚的戲謔”……

盡管周夢蝶和辛波斯卡的詩極為不同,但也有相通的方面,而且是一些根本的方面。比如說,他們都知道,“一千個人當中/大概會有兩個”喜歡詩,知道詩歌朗誦會不是拳擊比賽,“大廳里有十二個人,還有八個空位——”,“有一半的人是因為躲雨才進來,/其余的都是親屬”,但是仍執迷不悟地

……緊抓著它不放
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欄桿



又比如,他們的詩很少空洞談論歷史、人類、世界,他們談論、關注的是具體的人、事件。他們警惕將個體的存在,他們生活可能的空間抽象為蒼白的概念、口號和數字,辛波斯卡因此說,“我偏愛我對人群的喜愛/勝過我對人類的愛”,“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我覺得,周夢蝶晚年的詩(《雪原的小屋》《樹》《晚安,小瑪麗》),從偏於嶙峋悲苦轉而有更多的親切、溫暖的加入,也與他關注點向現實日常生活開放有關。在一個時尚洶湧的世紀,他們其實都是些“舊派的人”,他們心靈穩定的根基,就是來自“舊派”尋常事物和生活“哲理”的點滴。或者說,他們的任務既“拆解”包圍我們的語詞、習俗中的荒謬,也從中發現支持我們生命的活力。

另有一點是,他們都不願做預言家和立法者,真心意識到在世間萬物面前,個人的局限和“無知”,他們面對沈默如謎的“萬物”有誠摯關懷、探究的謙卑。辛波斯卡在諾貝爾文學獎演講辭中說,“詩人——真正的詩人——也必須不斷地說‘我不知道’。每一首詩都可視為響應這句話所做的努力。”這種胸襟和生命認知,尤其讓我感動;有這樣想法的人,好像越來越少了。因此,在這篇隨筆的末尾,我將辛波斯卡《在一顆顆小星星下》的片斷,虔敬地抄錄在下面:

我為自己分分秒秒地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
我為將新歡視為初戀向舊愛致歉。
遠方的戰爭,原諒我帶花回家。
裂開的傷口,原諒我扎到手指。
我為我的小步舞曲向在深淵里吶喊的人致歉。
我為清晨五點仍在熟睡向在火車站候車的人致歉。
被追逐的希望,原諒我不時大笑。
沙漠,原諒我未及時送上一匙水。
…………
我知道在有生之年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辯解,
因為我便是我自己的障礙。 


(收藏自《詩觀點》 http://www.poemlife.com/libshow-393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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