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寬·青春飯,我們都愛重口味 18

我們的蒼蠅酒館

陳升有一首懶洋洋的歌,叫《布考斯基協奏曲》,我經常在錢櫃點這首歌唱,一般人不會,沒有人跟我搶麥,而且我拉了侉的聲音能把他們唱得昏昏欲睡。美國還有一部電影,也是講述布考斯基的事兒,名字叫《蒼蠅酒吧》,一個酒鬼整夜混跡在小酒館裏,他是一個美國大兵和一個有波蘭血統的德國女郎生出來的雜種,是一個渾蛋牌天使,當然還是個詩人。我周圍許多人喜歡他寫的詩,當然也包括我。

我總想和布考斯基喝一杯酒,就在他混跡的蒼蠅酒吧,然後喝多了一起去大街上打架。但是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希望了,這個老混蛋已經死去多年。

我用拼音打“布考斯基”的時候,總是打出“補考四級”,令我想起我悲愴的大學生涯,有些奇異的聯想。那時候我們也經常混跡於各種蒼蠅酒館,這倒是和布考斯基有點類同,事實上,我們最大的類同是沒有錢。

在那所三流大學的周邊,散落著無數小酒館,我笑看風雲變化,幾年之間,許多餐館關門又開門,我們一次次跟餐館老板混得熟稔,然後一次次拖欠酒錢,有時候還會把老板娘叫過來,陪我們喝上一杯啤酒。

這種生涯似乎要追溯到更早的中學時代,一群小鎮青年去一個東北菜館喝酒,喝醉了,問老板要三份糖醋裏脊,然後再互相攙扶著回學校,跳墻進去,歪歪扭扭地回宿舍。

這些餐館都太小了,我幾乎全部忘記了名字,倒是能回想起餐館老板的模樣,偶爾會懷念一下老板娘的風騷,我們年幼不解風情,以為最風騷的東西是酒,其實總是酒把我們弄得一塌糊塗。唯一能記得起的一個小酒館叫“英傑”,酒館名字就是老板娘的名字,兩口子開的夫妻店,一個前台,一個後廚,倒也分工明確。兩個人都是山東青島人,過年之後就會帶回來一些青島香腸。與一般地方的香腸相比,這種香腸黑白分明,不是常見的肉色,切成片,最適合下酒。據老板兼廚師說,他以前是“北京大飯店裏的廚子”,要是我們提前打了招呼,要過去喝酒,他就會給我們特別安排兩道菜譜上沒有的菜哦,最喜歡他做的陳皮牛肉,味道香酥,陳皮的滋味有些像流水,牛肉的感覺像是昏鴉,我們小橋流水人家地在小破店裏喝酒,聽老板揮斥方遒地跟我們吹牛B。

那時,我和一個老哥經常去一個便宜的酒吧,啤酒兩塊錢一大瓶,跟老板喝多了就一起聊詩歌。詩歌是最無聊的話題之一,也是最能聊得興起的話題之一。要麽就轉移話題,唱李宗盛的歌,一般都是以《開場白》開場,以《愛情的少尉》結束;要麽就比賽書法,學習醉後草書的張旭。我們在老板的店裏揮揮灑灑,弄得點墨處處都是,我總是反覆地寫“大江東去浪淘盡”,而酒吧老板總是寫“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待到來到北京,才知道喜歡在小酒館裏潑墨的不止我一個,阿堅似乎更精通此道,北京挺有名的“老家肉餅”就是他題的字,據說他喜歡黃庭堅,但我覺得他的字更有點趙孟.的意思。他喝多了不但喜歡在酒館墻上亂畫,還喜歡在別人的背心上寫字。後來我們就比較忌諱在有筆墨的地方喝酒,很危險,弄不好就把一個餐館重新裝修了。

想來我們都是有小館情結的人,一到開空調轉盤子鋪地毯的豪華屋子就坐不住,一到亂糟糟蒼蠅與花椒不分的地方就如魚得水。一次,北京的一家奢華的餐廳請客試餐,發了請柬,上書“請穿中式正裝出席”。我沒有中華立領,也沒有長袍馬褂,只能胡亂穿著衣服去了,到了那裏,倒是美鬢如雲,遇到了同樣散亂的幾個朋友。我們一商量,附近有一家新疆小館似乎不錯,我們就溜了出來,奔赴熱氣騰騰的新疆館子。大盤雞、饢炒肉看來比美鬢如雲更能提我們興趣。

小館是我們的通行證,有的人的最低生活標準是“農婦、山泉、有點田”,我對小館最低要求是:有廁所。三聯書店旁邊有一家貴州菜館,名為“君琴花”,腌.小館,做不錯的貴州菜。這裏跑堂的叫大勇,他認識的北京文化人比我多。我曾經在此大醉,從中午一直到晚上,啤酒四瓶四瓶地要,很快就擺滿了桌子,然而走腎是個難題,需要出門,穿過一條不算繁華的小路,去300米以外的公共廁所。我趔趄著一次次從車流人群中穿過,一個酒鬼未免悲從中來。然而每次想起這裏的糟溜土豆片、酸湯魚,還有熱情的大勇,我還是忍不住隔三差五地來一次。

如果一個餐廳有廁所的話,我希望這個廁所能稍微有些特色。我曾經關註過一些餐廳的廁所,尋覓一些奇形怪狀的。“湘鄂情”有一家店把廁所包裝成太空艙的模樣,而一家名為“辣遍天下”的館子,廁所門口貼著一個招牌,上面是幾千字的“如廁指南”,其貧嘴風範不遜《大話西遊》裏的唐僧。然而這些都是一些大館子,不在草根之列。王府井的胡同裏有一家巴掌小店,做不錯的湖南菜,名為“古道田”,看名字頗像日本的早稻田大學,裏面的廁所就打造得很舒服,玻璃幕墻,所以我經常去這家,因為能夠舒服地走腎(作者註:這幾家餐廳都已經不在了)。

去外地出差,我也總是尋找一些小店來試試菜,往往也會有些新發現。和同事去湘西出差,到飯點的時候,我們就溜達到街上,尋找一些小店。我判斷一個陌生地方的小店總是遵循著我個人偏頗的原則:要到老城區尋找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小店,小店裏最好人聲鼎沸,拿起菜單至少有幾個菜看上去對我的胃口,這樣下來應該不會錯。那家湘西的小破店裏已經沒有了座位,我們被引領到內屋,老板的孩子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老板指著那張堆滿書籍的桌子說:“您二位坐包廂吧。”

那天的菜裏必然少不了各種臘味,味道非常誘人,我們打算去買點臘肉帶回北京,於是自作主張地去了菜市場。菜市場狹仄破敗,湘西的口音彌漫其中,我們找了一家專門賣臘肉的地方,買了不少臘肉、臘腸。回北京之後,我的朋友深夜給我打電話,問我吃沒吃臘肉。

原來他吃了之後開始拉肚子另加發燒。

小店總會有小店的齷齪與骯臟,對於衛生至上、講究膳食的人來說,小店就是他們的噩夢。但是對於另外一些熱衷民間小館的人來說,小館就像美夢一般美好。在這些夢裏,我們安心地喝酒,掏心窩子,把店老板當成可以訴衷腸的兄弟,老板娘也多半風情,他們令這場慘白的美夢多了一些異樣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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