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

徐志摩·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 

今夜困守在大沽口外:

絕海裡的俘虜,

對著憂愁申訴;

桅上的孤燈在風前搖擺:

天昏昏有層雲裡,

那掣電是探海火!

 

你說不自由是這變亂的時光?

但變亂還有時罷休,

誰敢說人生有自由?

今天的希望變作明天的悵惘;

星光在天外冷眼瞅,

人生是浪花裡的浮漚!

 

我此時在淒冷的甲板上徘徊,

聽海濤遲遲的吐沫,

心空如不波的潮水;

只一絲雲影在這湖心裡晃動──

不曾參透的一個迷夢,

不忍參透的一個迷夢!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作

原載於1926年3月12日《晨報副刊》,後收錄於詩集《翡冷翠的一夜》。

延續閱讀:地質民國中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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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冬菜一斤 1 hour ago

林語堂:悼劉和珍楊德群女士

今日是星期日,稍得閒暇,很想拿起筆來,寫我這三天內心裡的沈痛,但只不知從何說起。因為三天以來,每日總是昏頭昏腦的,表面上奔走辦公,少有靜默之暇,思索一下,但是暗地裡已覺得是經過我有生以來最哀慟的一種經驗:或者一部分是因為我覺得劉楊二女士之死,是在我們最痛恨之敵人手下,是代表我們死的,一部分是因為我暗中已感覺亡國之隱痛,女士為亡國遭難,自秋瑾以來,這回算是第一次,而一部分是因為自我到女師大教書及辦事以來,劉女士是我最熟識而最佩服嘉許的学生之一(楊女士雖比較不深知,也記得見過幾回面),合此種種理由使我覺得二女士之死不盡像單純的本校的損失,而像個人的損失。


三月十八日即她死的早晨八時許,還得了劉女士的電話,以學生自治會名義請我准停課一天,因為她說恐怕開會須十一時才能開成,此後又恐怕還有遊行,下午一時大家趕不回來。我知道愛國運動,女子師範大學的学生素來最熱烈參加的,並非一班思想茅塞之女界所可比,又此回國民大會,純為對外,絕無危險,自應照准,還告訴她以後凡有請停課事件,請從早接洽,以便通知教員,不知道這就是同她說話的末一次了。到下午二時我因要開會到校,一聞耗即刻同許季菲先生到國務院,而進門開棺頭一個已是劉女士之屍身,計前後相距不過三數小時。閉目一想,聲影猶存,早晨她熱心國事的神情猶可湧現吾想像間,但是她已經棄我們而長逝了。


劉女士是全校同學欽愛的領袖,因為她的為人之和順,及對於校事之熱心,是全校同學異口同聲所稱讚的。功課上面,是很用工,是很想自求進益的一個人,看見他的筆記的人大都可以贊同,而且關於公益事宜尤其是克己耐苦,能幹有為,足稱為中國新女子而無愧。我本知她是很有希望的一個人才,但是還不十分知道底細,到許季茀先生對我詳述,才知道她是十分精幹辦事靈敏的女子。上回女師大被章劉毀殘,所以能堅持抵抗,百折不撓而有今日者,實一大部分是劉女士之功,可稱為全校革命之領袖。處我們現今昏天黑地,國亡無日,政治社會思想都須根本改造的時期,這種熱心有為,能為女權運動領袖的才幹,是何等的稀少,何等的寶貴!


記得有一天很冰冷的晚上,到十時,劉女士才獨自一人提了一個極大的皮箱來我家裡。這是兩月前女師大演劇的第二天,是為還借用的衣服來的。因為到各家去分還,所以跑到這裡來已經時候很晚而十分疲倦了,但是她還是說「不累」,仍舊笑容的談到前夜演劇的情況,個人的劬勞,好像全不在心上。我方明白女師大之所以能有奮鬥到底的成績,是因為有這種人才。

在我的書桌上,有一本劉女士的英文作文簿,是她死的前一日交來的,一直到現在總是不忍翻開看。今天毅然開看,最後一篇的題目是:

Social Life in the College 後記 Mar, 16, 1926,就是她死前二天做的。劉女士每對自己的英文懊悔程度太差,以前曠課太多,其實一看她的英文倒是很流暢通順的。這一篇文中有很可引起我們感歎之語。很可以使我們知道她求學的心切,及上回因受摧殘而曠學是如何必不得已之事。


裡頭有一段說(盡依原文,未改隻字):


"It is said, the most happy day is the period of student, I can't agree with it. I believe that here would never be any happy day in the world, and that the period of student is also trouble...


"For example, our school, Peking National Teachers, College for Women, has been always in disturbance, since I entered. I am afraid of recollecting the life of past in the college.


"Now our school being more comfortable than before, I am preparing to make myself quiet in studying. But it is heard, the new minister of education, Mr. Ma Chun Wu, will be contriving to disturb the educational circle. The peaceful condition, as present time, will not be keep (kept) by us. Oh, how horrid it is!..."


「人常說,學生時期為最快樂之日,但是我不敢贊同。我相信世上本無快樂之日,而學生時期,亦多紛擾。

「譬如吾校,北京女子師範大學,自從我進校以來即永未見寧日。我不敢回憶我在校過去的生活。

「現吾校已比較安靜,我正預備靜心求學。但是又風聞新教育總長馬君武氏又正在陰圖擾亂教育界。若今日之安寧,我們又不能享受了。啊,這是何等可怕!」


從這一篇中就可知道劉女士求學的熱心及她受章士釗摧殘感覺的困苦。同時也可以看見她對於政治的識見,遠在一班喪家狗之文妖與名流之上。本學期創辦英文自修室,她就很高興地來預備努力研究,屢次來問我如何可以進步英文。我所說應買的書如 Oxford Pocket Dictionary,她都很趕快就買來,不打算果真如她所預料,自章士釗馬君武再講整頓學風,「若今日之安寧情況,我們又不能享受了。啊,這是何等可怕!」


楊女士我雖然不深知,不能夠詳細表述,總也是女師大革命先烈之一。我希望有女師大同學能把她的生活較詳細地敘述出來。


劉楊二女士之死,同她們一生一樣,是死於與亡國官僚瘟國大夫奮鬥之下,為全國女革命之先烈。所以她們的死,於我們雖然不甘心,總是死的光榮,因此覺得她們雖然死的可惜,卻也死的可愛。我們於傷心淚下之餘,應以此自慰,並繼續她們的工作。總不應在這亡國時期過一種糊塗生活。


一九二六,三,廿一日。(二女士被難後之第三日)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yesterday

徐志摩:梅雪爭春──紀念三·一八

南方新年裏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靈峰去探春梅的消息;
殘落的梅萼瓣瓣在雪裏醃,
我笑說這顏色還欠三分艷!

運命說:你趕花朝節前回京,
我替你備下真鮮艷的春景:
白的還是那冷翩翩的飛雪,
但梅花是十三齡童的熱血!

(一九二六年三月底作; 原載於1926年4月1日《晨報副刊·詩鐫》第一期。)

聞一多:死水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
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
爽性潑你的剩菜殘羹。

也許銅的要綠成翡翠,
鐵罐上鏽出幾瓣桃花;
再讓油膩織一層羅綺,
黴菌給他蒸出些雲霞。

讓死水酵成一溝綠酒,
漂滿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們笑聲變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麼一溝絕望的死水,
也就誇得上幾分鮮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聲。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這裡斷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
看它造出個什麼世界。

(聞一多的《死水》最初於 1926 年 4 月 15 日發表在《北京晨報·詩鐫》第 3 期上。)

魯迅:記念劉和珍君 (摘句)

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第四節)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有限的幾個生命,在中國是不算什麼的,至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閒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閒人作「流言」的種子。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願。人類的血戰前行的歷史,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大量的木材,結果卻只是一小塊,但請願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第六節)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第六節)

(魯迅在文中註明此文寫於 1926年4月1日,即慘案發生後的兩週。原載1926年4月12日出版的《語絲》周刊第七十四期。這篇文章是魯迅為了紀念在「三·一八慘案」中遇害的青年學生而作,後收入《華蓋集續編》。)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February 21, 2026 at 6:38pm
[愛墾研創·陳楨]地層下的迴聲:論歷史的綿延、復活與重演的地質學啟示

一、 引言:歷史作為一種深層地殼運動

在當代技術與速度的洪流中,我們對歷史的感知往往流於平面的「土質」觀察——關注表層的政治更迭、社會風情與瞬時的文化消費。然而,若將視角轉向「地質學」的深度,歷史便不再是散落的陳跡,而是一場緩慢、沉重且充滿壓力的深層地層運動。從班雅明的「歷史地層」、德勒茲的「褶皺」,到海德格爾的「地天人神」,我們發現歷史的本質在於三種動態的交織:綿延(Duration)、復活(Resurrection)與重演(Recurrence)。這是一場關於「掘土」的本體論實踐,決定了我們如何在時間的礦脈中棲居。

二、 歷史的綿延:德勒茲式的褶皺與深時沉積

歷史的「綿延」並非一條直線的進步軌跡,而是一種地質學意義上的沉積與褶皺。正如德勒茲所言,「靈魂就是物質的褶皺」。在史料土壤深處,時間是以「空間化」的形式存在的。每一場革命、每一段思想、每一滴歷史的血汗,都沒有隨著鐘錶的滴答聲而消失,而是被壓實、被摺疊進入了文化的地層。

這種綿延展現了地質時間(Deep Time)的厚重感。當我們閱讀一段古代法典或一首古老詩歌時,我們觸摸到的不是乾枯的文字礦石,而是歷史在受壓後變質、重組後的「變質岩」。歷史的綿延意味著過去從未真正「過去」,它以褶皺的形式潛伏在當下的底層,支撐著我們腳下的現實平面。這種綿延性要求我們放棄「挖土獸」式的開採思維——那種只看重瞬間效能與稀土開採的暴力,轉而學習鼴鼠的觸覺,在黑暗的歷史縫隙中,感受那些跨越千年的生命張力。

三、 歷史的復活:班雅明的挖掘與阿諾德的批評

如果說綿延是歷史的常態,那麼「復活」則是挖掘者的神聖時刻。班雅明認為,歷史學家的勞作是一場「危險的挖掘」,其目的不在於重構過去「真實發生過」的樣子,而在於讓過去在當下的瞬間「復活」。

這種復活與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的「生活批評」互為表裡。阿諾德提出「詩是對生活的批評」,這本質上是一場地質樣本的評價與選擇。挖掘者在史料土壤中,並非盲目地收集每一粒沙塵,而是帶著批評的眼光去辨識那些具有「高度嚴肅性」的文字礦石。

當一個被埋沒的歷史瞬間(如一個失敗的理想、一段被抹除的記憶)被挖掘者捧出,並與當下的困境產生電光火石般的碰撞時,歷史便發生了「復活」。這不是起死回生,而是班雅明式的「辯證圖像」閃現——在歷史連續體的斷裂處,那些被摺疊的願望突然「翻褶」而出,獲得了全新的救贖意義。這種復活,是人類在技術座架的促逼下,重新奪回「存在之真理」的唯一途徑。

四、 歷史的重演:技術座架下的怪圈與悲劇性循環
然而,在現代「挖掘機」與算法開採的語境下,歷史往往以一種荒誕的形式「重演」。海德格爾警告技術將大地轉化為「持存物」,當歷史被視為可提取的「稀土資源」時,它便陷入了循環的怪圈。

歷史的重演並非偶然,而是地層結構在相似壓力下的再次斷裂。當我們遺忘了鼴鼠式的深潛,轉而崇拜「挖土獸」的暴力開採時,我們實際上是在不斷剷平歷史的深度,使之變成一塊貧瘠的、平滑的平面。在這樣的平面上,權力的結構、拜金的幻象、集體的盲目會不斷以新的「包裝」重演。這種重演是歷史的悲劇,因為它缺乏「復活」的靈光,僅僅是同一種物質結構在不同時空下的機械複製。阿諾德式的「批評」在此刻顯得尤為迫切:若不對現實經歷進行嚴苛的評價與選擇,我們將永遠被困在歷史重演的泥淖中,無法完成從「資源提取」到「文化棲居」的躍遷。

五、 結論:在文字的礦石中,作一個守望的土撥鼠
綜上所述,歷史的綿延提供了深度,歷史的復活賦予了意義,而歷史的重演則發出了警告。面對這片沈重的「史料土壤」,我們的人文勞作應當是一場詩意的開墾。

我們不應作那頭只知吞噬與破壞的「機械挖土獸」,而應回歸自然界挖掘者的天性。我們要像鼴鼠一樣,在黑暗的歷史褶皺中保持觸覺的敏銳,探尋真理的脈絡;我們要像土撥鼠一樣,在地的深處建立家園,同時在地的表面警覺地守望天光與神啟。

「文字作為一種礦石,到文化作為一種稀土」,這條路徑不應是單向的異化。我們必須透過阿諾德式的批評,將被技術開採得支離破碎的「文化稀土」,重新鍛造成具有存在質地的「文字礦石」。只有當我們學會與歷史的綿延共處,在每一次精準的挖掘中實現記憶的復活,並通過深邃的批評終結歷史的盲目重演,我們才能真正實現海德格爾所期待的——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之上。歷史的地層雖厚,但每一寸土中都跳動著真理的脈搏,等待著那雙帶著敬畏與愛的手,將其輕輕喚醒。
關鍵詞解讀表:

綿延 (Duration)歷史在褶皺中的持續積累,強調深度。

復活 (Resurrection):過去與當下的瞬間閃現,強調真理的救贖。

重演 (Recurrence)缺乏批評的機械循環,強調技術的異化。

生活批評 (Criticism of Life):對經歷的評價與選擇,是挖掘者的濾網。
Comment by 冬菜一斤 on February 21, 2026 at 8:09am

徐志摩·偶然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驚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原載 1926.5.27 《晨報副刊·詩鐫》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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