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邏輯哲學論》到《哲學研究》的轉向

（一）早期：語言作為世界的圖像

維特根斯坦早期在《邏輯哲學論》中提出「圖像理論」，主張語言命題是對事實狀態的邏輯映射：

「命題是現實的圖像。」¹

他更著名的命題是：

「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²

此處語言被視為邏輯結構的反映器，哲學的任務是澄清語言的邏輯形式：

「哲學的目的是邏輯澄清。」³

這一階段的維特根斯坦仍深陷於邏輯主義與形而上學批判的語境之中。

二、晚期轉向：「語言遊戲」的提出

（二）語言遊戲概念的導入

在《哲學研究》中，維特根斯坦徹底放棄圖像理論，改以「語言遊戲」（Sprachspiel）描述語言活動。他指出：

「我將這些語言活動與它們交織的行動整體稱為語言遊戲。」⁴

這裡語言被理解為嵌入行動的實踐，而非抽象邏輯體系。

他列舉多種語言活動：命令、描述、敘述、玩笑、祈禱等，並指出這些活動之間沒有單一本質，而是家族相似性：

「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複雜的相似性網絡。」⁵

語言因此不再具有統一本質，而是一組交錯實踐。

（三）意義即使用

晚期維特根斯坦最著名的論斷是：

「一個詞的意義就是它在語言中的使用。」⁶

這一命題標誌著哲學語義學的實踐轉向：意義不再來自對象對應，而來自社會實踐中的規則性使用。

三、「生活形式」：語言的文化與人類學基礎

（四）生活形式的提出

「生活形式」（Lebensform）是支撐語言遊戲的背景條件。維特根斯坦指出：

「理解一種語言，就是掌握一種生活形式。」⁷

此處他將語言理解置於人類學與文化實踐框架中，而非邏輯結構。

他甚至說：

「語言是一種活動，或生活形式的一部分。」⁸

語言因此被視為嵌入習俗、制度與身體技術的文化現象。

（五）規則、習俗與社會性

維特根斯坦對規則的討論直接連結到生活形式。他指出，遵循規則不是私人心理事件，而是社會實踐：

「遵循一條規則是一種習俗。」⁹

規則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們嵌入共同生活形式，而非抽象理性。

四、文化評論視角：語言、權力與共同體

（六）反對私人語言

生活形式概念最著名的應用是「私人語言論證」。維特根斯坦主張純粹私人語言不可能成立：

「一個只對說話者私下可理解的語言不可能存在。」¹⁰

此論證揭示：意義的生成必然是社會性的，這一思想對後來的文化研究與社會理論產生深遠影響。

五、哲學方法的文化意涵

（七）哲學作為描述，而非理論建構

晚期維特根斯坦對哲學方法的態度亦具有文化批評意涵：

「哲學的工作在於描述，而非解釋。」¹¹

他拒絕宏大理論體系，轉向對日常實踐的細緻描述，這種態度預示了20世紀後期人文學的「反理論化」趨勢。

六、總結：語言遊戲與生活形式的文化哲學意義

從原典文本可見，語言遊戲與生活形式不是單純語言哲學概念，而是一種深刻的文化轉向：

語言不再是世界的鏡像，而是社會實踐

意義不源於邏輯對應，而源於使用與習俗

理解他者意味著進入其生活形式，而非翻譯詞彙

哲學不再建構形而上學，而是治療語言迷思

維特根斯坦因此成為20世紀思想史中從邏輯現代主義通向文化後現代語境的關鍵轉折人物。

註釋（原典編號）

Ludwig Wittgenstein,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4.01

Ibid., 5.6

Ibid., 4.112

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7

Ibid., §66–67

Ibid., §43

Ibid., §199（另見《論確定性》與《文化與價值》）

Ibid., §23

Ibid., §202

Ibid., §§243–271（私人語言論證）

Ibid., §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