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甫《無邊無際的早晨》(9)

在十字路口,這一巴掌掃盡了司令的威風,把趾高氣揚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頭大麥。那一耳光如此響亮,致使遊行隊伍頓時停下來,學生們忽啦啦把三叔圍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著胸脯,大聲說:“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貧農!”這時送糧的鄉漢們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圍過來喊:“咋哩?咋哩?!……”副司令辛向東侃侃地背了一條“語錄”,說:“為啥打我們司令?!”三叔說:“尿哩,自己娃子還不能接?!”光脊梁的野漢們也跟著嚷嚷:“自己娃子哩!”這一刻,國羞得恨不能鑽進地縫兒!司令強忍著沒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里翻,湧到眼里就是淚。國知道站在隊伍里的女同學都在看自己,更知道姜惠惠眼里帶著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個淹沒了!國不敢擡頭,可還有點心不甘,慢慢地說:“我走了他們咋辦?”隊長不屑地說:“尿哩、尿!”說著,就把國從人群中拽出來了。國木木地出了遊行隊伍,抱住頭蹲下了。片刻,遊行隊伍繼續前進,口號依舊震天響!那是辛向東領頭呼的。李向東一竄一竄地蹦著,十分地激動。國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國屈辱他哭了一路。三叔也覺得對不住娃,出手太猛,讓娃子丟入了,就悄悄地買了肉包給他賠不是。國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紅紅地冒著兇光,跳起來發瘋似的指著三叔罵:“老三,我×你娘!×你……”在潑天野罵中,三叔的臉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顫著,兩手發抖,那黑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沒再動他一指頭。

 

當天夜里,國又偷偷地跑回了學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經幹到頭了。就在那天下午,李向東當上了司令。李向東冷冷地說:“你被開除了。”更可氣的是同學們都不理他,姜惠惠看見他就像看見狗一樣,朝地上惡惡地吐唾沫!國獨自一個孤孤地在操場上轉了半夜,覺得實在沒臉兒在學校混了,就連夜卷了鋪蓋。臨走時,他在姜惠惠的宿舍門前站了很長時間…… 

國自此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一直悶悶不樂。他回村後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飯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墻,見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說話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給三叔個屁股,不管三叔說什麼,他都一聲不吭。病好後,國更是很少說話。他常常一個人跑到河坡里,靜靜地躺在樹蔭下,兩眼望天兒。河坡里有一叢一叢的蘆葦,蘆葦挑著天邊那火燒的雲兒,雲兒一會兒狗樣,一會兒馬樣,一會兒又獅子樣,夕陽西下時蕩一坡霞血,風搖羽紅。倏爾,金色的“叫吱吱”從羽紅的葦蕩里鑽出來,射天而去,爾後又筆直地跌進葦蕩,化得無影無蹤。看著看著,國眼前就幻出了姜惠惠的影子。穿紅格格衫的姜惠惠裊裊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著肉嘟嘟的小嘴兒,两隻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仿佛在說:李治國呀,李治國,沒想到你這麼不堅定!……接著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覺得是三叔毀了他的初戀,也毀了他的前程。三叔當著他戀人的面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也給了他永遠洗刷不盡的恥辱!三叔不是人,是豬是狗是馬是驢!若不是三叔,惠惠會跟他好的。他最喜歡惠惠叫他“司令”,那一聲甜甜軟軟的“司令”足以叫人心蕩神移。若不是三叔,他們將雙雙走進新的生活,那是一種充滿刺激的生活。埋在這無邊的黃土地里,再也沒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國就心潮澎湃,萬念俱灰,在坡里打著滾兒,像狼一樣地嚎叫!

 

國就這樣在河坡里一直躺到天黑,嘴里噙根草棍棍兒,一動也不動。天黑時,四嬸家的二妞就跑來叫他吃飯。二妞每次都給他帶一個熟雞蛋,親親地叫著“國哥”,剝了給他吃,國嘴里吃著雞蛋,仍然不動。二妞在他身邊坐下,他也不說話,楞楞的。二妞說:“該割豆了。”他就說:“該了。”二妞說:“天短了。”他說:“短了。”二妞說:“夜里狗叫得厲害。”他不吭。二妞說:“梅姑生了個妞。”他還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來,說:“國哥,吃飯吧,俺娘叫喊你吃飯呢。”國就坐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里總晃著姜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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