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兆 榮:神話敘事中的“歷史真實”———人類學神話理論述評(6)

對於當代人類學研究來說 , 有一個話題是無法回避的 , 即:人類學家到底要從什麽層面來看待和認識神話這種“非事實的真實”敘事 ? 在認知層面上 , 它決定著人類學家對原始社會和“異文化”的解釋態度。神話無疑是豐富而重要的文化遺產和歷史資源。“對於任何一位人類學家而言 , 通過對神話奧秘探索的職業性研究 , 可以在神話思維、原始社會和歷史之間建立起關聯。”③換言之 , 神話成為建立族群傳統“歷史檔案”的一個環節 , 也是人類學家在進入另外一 個文化體系和社會結構時必須做的所謂“梳理知識譜系”的工作。這正如利奇所引述和證實的     那樣   , 是“以觀察到的現象來反映無法觀察到的真實”。④這樣的知識溝通除了在歷時性的知識譜系中獲得一種傳統的觀照外 , 同時還在共時性社會結構中確立了“人/ 神”的關系模式。“這種模式嵌入到了一個神話系統當中 , 它首先將人與神區分開來 , 進而組建成為一種關系和關聯 , 把人和神聯系在一起。”⑤神話也因此包容了大量有關“神的話”(t he  Word of  God) 的信息。對人而言 , 豐富的神話無疑成了一種可確信的事實。

美國著名人類學家薩林斯在《歷史的隱喻與神話的現實》一書中 , 以夏威夷土著的神話傳說與庫克船長的歷史事件的結構關系為例 , 徹底打破了“想象/ 歷史”“、神話/ 現實“之間貌離神合的價值界線 , 在神話與事實、主觀與客觀的內部關系的結構中再生產 ( rep roduction) 出超越簡單“歷史事實”的追求 , 從而尋找到另外一種真實 ———“詩性邏輯”(poetic  logic) 。⑥  人們看到 , 庫克船長的“歷史事件”恰恰滿足了印第安神話敘事的一個必備條件  , 二者共同完成一個歷史範式的敘事。

作為一個經典案例 , 一方面 , 庫克船長在英國是一位重要的歷史人物 , 他在西方社會幾乎成為家喻戶曉的航海冒險家和英雄。1776 年 7 月 , 庫克船長率領“決心”號和“發現”號從英國的普利茅斯港啟航。1777 年船隊再次考察訪問了新西蘭、湯加和社會群島後 , 向北美洲航行。1778 年 1 月 , 他們發現了夏威夷群島。庫克船長驚奇地發現 , 島上的居民是波利尼西亞人 , 與

南太平洋的島民極其相似。他在航海日誌裏寫道“:  這個民族散布在如此浩瀚的大洋上 , 對此

我們應該如何解釋呢 ?”另一方面 , 對於他的到來 , 夏威夷當地土著感到十分奇異。“他們顯然從未見過白種人;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好像認為庫克是個神靈 , 不管是什麽時候 , 只要他從旁經過 , 他們就會匍匐在地”。①

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形呢 ? 原來 , 當地土著民眾相信庫克是夏威夷神話傳說中羅諾神(Lono) 的化身。按照當地的神話傳說 , 海島部落的生存、繁榮與發展與羅諾神的出現密切相關。根據神話敘述 , 這位與海島民族生死攸關的羅諾神正是從大洋盡頭出現並來到島上的。庫克船長的到來正好與神話敘事相吻合。於是 , 在 1779 年 1 月 17 日(星期日) , 當庫克船長再一次返回時 , 被當地土著殺死。頗為耐人尋味的是 , 庫克船長在死前“被當地首領們簇擁著 , 牧師們在當地的神廟( Heiau) 舉行慶祝儀式 , 把庫克當做中心角色 , 確認他為羅諾神的化身。直到庫克生命的最後一天 , 他一直受到當地土著的尊敬和崇拜”。②

3 Godelier ,  M. ,  Myth and History : Reflections on the Foundations of the Primitive Mind , p . 204 . Cambridge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1977 .

④ Leach ,  E. ,  Genesis as Myth , pp . 7 , 23 . London : Grossman ,  1969 .

⑤ Leach ,  E. ,  Genesis as Myth , pp . 9 - 10 .

⑥ 參 見 Sahlins ,  M. ,  Historical Metaphors and Mythical Realities , pp. 10 - 11 .  Ann  Arbor :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  1981 。

① 轉引自[ 美]戴維  哈尼著、顏可維譯《:  詹姆斯  庫克和太平洋的探險家》, 世界知識出版社 1998 年版, 第 127 頁。

②Obeyesekers ,   G.  ,   Captain Cook and the  European  Imagination , p . 3 . Princeton :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19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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