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金坐在燈光下一支又一支地吸煙,屋子裏很快有了一股濃重的劣質煙味。她額頭上細碎的皺紋像一把亂糟糟的稻草,她深陷的眼眶陰影濃重,嘴的輪廓被燈光突出了。她吸著煙,在往事裏不露痕跡地沈浮。她沒結過婚,但她至少有過四至五個伴侶,有的僅僅伴著她度過流浪的幾個月。這不能怪誰,甚至不能怪張懷玉。張懷玉離開她時絕對不是怯懦,恰恰相反,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果斷、堅決,義無反顧。他的選擇過程是漫長的,而且早就顯露出種種跡象。當他一旦把決定告訴她時,事情已不可挽回。她哭著滾在張懷玉身上請求他重新考慮。她把她被日本人掠走的理由敘述得冠冕堂皇。她說她對遊擊隊有功。她是送彈藥給遊擊隊才讓日本人發現的。而且,日本人對她很客氣,不,可能被強奸了,只是一次,而後她就逃回家了。這一次的強奸,張懷玉應該原諒她,她是為了送彈藥才遭到不測的。張懷玉及遊擊隊要負責任。大家都知道,她是英雄,她完好無損。但是她知道自已不是英雄,也有一點損傷。她不想當英雄,只求男人原諒她的損傷,讓她回到他身邊,做他的女人。

張懷玉靜靜地聽完她的哭訴,然後,他推開懷裏女人,走出門,再也不回了。他對所有的一切都懷有厭惡。謊言的始作俑者是全金的父母親,他也是全力支持者。他當初不過是想保護這個被日本人百般蹂躪的女子聲譽,現在他看見了這個謊言裏自己舉步維艱的身影,他覺得他和這個年青女人的關系有如沼澤,唯一的解決方法是趕快脫離。全金在關鍵時刻重新敘述的謊言加速了他逃離的步伐,他越走越遠,心中絲毫沒有留戀和內疚。後來他被調到外省去了,沒人知道他後來的消息,因為那個外省離這裏太遠了,但他肯定會娶妻生子,日子過得滿滿當當,他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日子裏遠遠地念及全金這個女人,沒有感情色彩地,只是記憶在反芻。而對於全金來說,離她遙遠的不僅是張懷玉這個人。離她最遠的是夢,比夢還遠的是愛。

 

張懷玉走後,她的弟弟全銀,一個看報紙倒著看的年青人,被一個念頭突然啟動了,他開始把張懷玉和他父母共同編制的謊言拿出來在大會小會上作報告。當然,英雄事跡報告團宣傳的英雄有很多,但哪一個也沒有全金的事跡這麽動人,因為她是個年青的漂亮女人。以至於有一個村莊弄了一塊大石頭要給全金塑像。全銀的報告是成功的,他每次流涕總會引來會場上一片唏噓。他的流涕總是選擇在日本人對他姐姐施加酷刑的時候,他被想像中的刑具感動了,教育了。英雄事跡報告團結束後,他就被調到外省當幹部去了。他去的外省恰恰是張懷玉所在地,是他本人要求這樣的。他的做法是聰明的。臨走時他對父母陰沈沈地說了一句:“張懷玉欠我家的人情。”這句話說是說,張懷玉欠了全金,就是欠了全金一家。欠了全金一家,等於是欠了全銀的。是的,在將來的日了裏,張懷玉肯定會對他萬般照顧。照顧也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全銀與家中的聯系越少越好。這樣全銀在越來越少的聯系中也如張懷玉一樣消失了。全金溺水自殺後他也沒有回來看望過。在那個遙遠的城市裏,有一個靠著謊言發家的男人,結婚了,生子了,日子也過得滿滿當當。

 

謊言下的真實故事其實最簡單不過了:全金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因為家住得偏僻,就被遊擊隊選作臨時落腳之處。悲劇的開始出於她對弟弟全銀的憐憫。在某個寒冷的不能成眠的夜晚,她的腦子被全銀總是饑餓難當的大口吞食的猴急相占滿了。全銀的肚量是驚人的,他一天到晚總是在吃,而總是吃不飽,他幾乎是逢到什麽吃什麽:山芋、蘿卜、槐樹花、生蠶豆、玉米、剛灌漿的大麥,連茅草根都吃得有滋有味。作為姐姐的全金,每當把自己的半碗粥湯倒給弟弟時,一邊看著他埋頭朝胃裏猛灌,一邊恐懼地想,老天!弟弟會連桌子腿都吃掉的。他是因為饑餓才跟了張懷玉的,但他現在肯定餓著肚子,在冷風裏瑟縮著,眼睛裏掛著饑餓而引起的淚水。全金被這個想像打攪得夜不成寐。下半夜時,她在母親的幫助下懷揣一張薄餅去找遊擊隊了。她很快找到了宿營地,把薄餅交給弟弟並與張懷玉纏綿了一會。天亮時,她踏上回家的路程,就在快要到家的時候,她遇上了前來襲擊村莊的日本人。這一次,張懷玉的情報員沒有及時報告日本人的動向。幾個日本人沿著冬季幹涸的溝渠一邊追一邊笑著朝天打槍。最後,全金筋疲力竭地癱倒在地,日本人在她的棉褲裏找出全銀給她玩的兩顆空彈殼,就把她押回縣城。日本人開始客氣地向她訊問彈殼的來歷。她不傻,雖然怕得一個勁地顫抖但還是一口咬定是在割草時撿的。日本人最後相信了她的話。村裏有個漢奸,這個漢奸被日本人叫來指認全金時,不知為什麽他為全金作出了清白無辜的證明。日本人相信全金與遊擊隊毫無瓜葛後就對她不客氣了。夜裏她光著身體被扔在大街上。她撿得一條命完全靠著那個漢奸的憐憫。漢奸用一條棉被裹著她送到她的家門口,她像死一樣癱在門口,直到父母親發現她。漢奸在解放初期被槍斃了,他的死亡使全金的那段歷史少了一個關鍵的旁證。也使全金的家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一個戰爭年代受害的女人,全金的真實經歷毫不出奇。全部的荒誕在於她的父母發現她之後,張懷玉很快趕到。他是在夜深人靜是來的。他是很痛心的,剔除全金與他的關系,廣義地看,全金是他的姐妹,他負有保護這塊土地上任何一個姐妹的責職。面對傷痕遍體呻吟不已的全金,他覺得他犯了雙重的錯誤。他這時候已把全金看作是一個階級姐妹,作為戀人的意義已退到次要地位。為了挽回他的錯誤,經過與全金父母親晦澀難懂又心知肚明的交流,快到早晨時,他認同了全金父母的謊話。過後,張懷玉趁著夜色還沒有完全褪盡時走了。清晨,全金在母親的幫助下穿得整整齊齊地,再次出現在家門口。她敲門,用力地敲門。究竟敲了多長時間的門,她不知道。仿佛半生的時間都用來敲門了。終於,遠遠地有一個人看見了,大聲喊:“全金她爹,全金他媽,全金回來了,你們睡死過去了?孩子敲半天門也不開”。

她就這樣白壁無暇地勇敢地從日本人那裏逃回來了。她回來後一直把自己關在一間小屋裏,窗上下著一塊紅花布窗簾。沒人多問什麽,因為謊言的枝枝蔓蔓已漸漸生長。

戰爭的意義是雙重的:毀滅和新生。你看,全銀得到了新生,他從戰爭中得到了好處,雖然與另一些人相比,他得到的好處是微不足道的。與此同時,全金的父母也得到了好處,這種好處更是微不足道了,有時只是一句話、一支煙、一個眼神,就是這些,也能讓她的父母有滋有味咀嚼半天。

 

全金固執地把自己幽閉在小屋裏。她的腦子裏出現種種紛擾,神靈鬼怪們不分白天黑夜向她展示可怖的臉孔。她的臉在花布窗簾後面日漸浮腫黯淡,兩鬢出現了白發。有一天,她在極度衰弱中拿起鏡子照照自己,突然驚叫一聲瘋了。她在鏡子裏看見了什麽?沒人知道。

瘋狀是暫時的,像傷風一樣,過幾天就好了。第一次瘋過以後,有意思的是,全金騷動不安的生活突然出現了轉機,就像密密實實的烏雲綻開了一線,透出明光。明光驅除了她腦中的紛擾,也驅除了鬼怪們。她變得十分寧靜,虜誠地仰望明光。鬢邊出現的白發使她悟出了生命的短暫和不可挽回,她隱約地感到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她真正像一個初戀中死去的女人一樣,安靜刻骨地回想與張懷玉相處的每一個日子。可以這麽說,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依戀張懷玉,過去她是被動的,還沒有從少女的蒙昧中醒來的。現在她的某種意識從苦難中醒來了,貧脊而荒涼的土地裏開出了一朵小花,淒涼的美麗,酸澀的蓬勃。是的,她是用余下的生命全力綻放了這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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