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迷失的雨季》秘魯乞丐像螞蟻

印度和秘魯,都是乞丐麕集的地方,然而,印度的乞丐像蒼蠅,秘魯的乞丐卻像足了螞蟻。蒼蠅固然擾人,但是,揮之即去,螞蟻則不同,揮之不去,還會出其不意的咬你一口,紅腫歷久難消。

秘魯首都利馬,有新城與舊城之分,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舊城街道狹窄,房屋古舊,市容骯髒,陡斜的山區,建滿了貧民窟。所以,在舊城裡,不論走到何處,總有衣著襤褸的乞兒尾隨於後,他們扮鬼臉,做鬼叫,有時還會拉你的皮包,踢你的褲腳,使人對他們的感覺是厭惡多於憐憫的。更教人吃不消的是:許多彪形大漢也加入行乞的行列,他們一臉漠然的把他們的大手直直的朝你伸來,臉上毫無羞慚之色,倒像是你欠了他的錢似的。


記得有一回,我在一間小店喝咖啡,看街景,看行人。就在這時,一對大手伸了過來。剛好桌上有一些賣咖啡找回來的零頭(約有新幣五毛錢),我順手抓起來,放進那雙大手中。萬萬沒有想到:這雙大手的主人──一個身高六尺餘的魁梧大漢,居然大力的把錢朝我桌上擲下來,同時「砰」的一聲拍了拍木桌,用西班牙話破口大罵,惹得鄰桌的人全都好奇的看了過來。他罵得那麼大聲、那麼凶惡、那麼粗野,使人誤以為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我又驚又窘,張口結舌的瞪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罵聲驚動了在店後泡茶水的老頭子,出來做好做歹的把他「勸」走了,問老頭子緣由,他攤攤手,說:

「瘋子,別管他。」

 

鄰桌一位青年用不很流暢的英語笑嘻嘻地對我說:

「那個人說你們用這樣貴的相機,卻只給他那麼一點錢,不像話──!」

不像話?不像話!究竟誰才不像話?我茫然!

在舊城住了兩天,我們搬到新城去。新城是近年來有計劃地建成的,街道寬敞,高樓處處、市容整潔。原以為可以遠離乞丐,過兩天清靜的日子,殊不料這些像鬼魅一般的乞丐依然如影隨形──公園裡、馬路旁、露天茶座上,還是不時有一隻手突然地伸過來,似乎是要攝取你的靈魂。更荒唐的是:即使坐在高貴的餐廳裡,也擺脫不了他們!

有一個晚上,我到市中心一間布置雅麗的高級餐館去進食。我坐在靠近玻璃門處的桌子邊,制服筆挺的侍者給我送上菜單。正當我專心一志的看菜單上的菜式時,有一隻污黑的小手伸到潔白的桌布上來。我看了看他,那是一張髒得不能再髒的臉,鼻孔下面,拖著兩條濁黃有如濃漿般的鼻涕,一雙細細的眼睛,露著凶惡而狡詐的光,死死的盯著人看。我忽然覺得有點噁心,下意識的揮了揮手,沒有想到,這一揮,竟揮出「禍」來了,他轉身走到我背後,「呸」的一聲,一大口唾液就從他口中飛出,「嗖」地打到我背上來,冰冰黏黏的一片,侍者聞聲追出來,他已跑得老遠了!

侍者給我取來熱毛巾,再三欠身道歉,但是,我心裡卻被悲哀和憤怒填滿了,原本美好的興致,也被破壞殆盡。

平心而論,乞丐處處的現象,當然是和國家經濟的貧困脫離不了關係的,但是,秘魯這個在印加皇朝執政時曾經盛極一時的國家,今日竟然貧困如斯,卻又令人不得不唏噓感喟世事的變幻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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