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迷失的雨季》「索若奇」症

一直來到了南美洲秘魯的庫士科 (Cuzco),我才知道有索若奇 (Soroche)這種病症的存在。

庫士科位於海拔一萬餘呎的高山區上,中午時分乘搭飛機抵達那兒時,那像被冰敷過的空氣使我恍若置身於一潭清涼的水當中,一向怕熱的我不由得暗暗的高興起來。

把行李擱在旅館後,便大街小巷的胡竄亂闖了。非常喜歡那種富於古典美的石板路面,腳踏在上面,整個人也變得古裡古氣的,疑幻似夢。

以我慣常的體力,一口氣走上四、五個小時也不會覺得倦累,然而,不知怎的,這天才逛了一個多小時,卻反常地覺得十分疲弱,呼吸也變得不很順暢。勉強再多逛了半個小時,頭部突然痛了起來,那種尖銳的痛楚使我再也難移寸步,剛好有計程車經過,趕快把自己塞進車子回旅館去。踏進房間,橫梗在胸裡的硬塊便化作了穢物由口中噴出,嘔吐得一地都是。

撥電召侍者來清理房間,我倒在床上,大聲呻吟。

侍者一邊蹲在地上洗刷,一邊指著我,頻頻地說:

「索若奇,索若奇!」

我以為他說的是西班牙話,不太在意,強忍痛楚向他討頭痛丸。

他搖著頭以不太順暢的英語說道:

「索若奇,頭痛藥,沒有用。古柯葉,可以醫。」

此刻,我頭部像是被刀子一寸一寸的割裂著,背部也被冷汗浸透了。儘管不懂「索若奇」是什麼意思,也從來沒有聽過什麼是「古柯葉」,但是,我還是以微弱的聲音央求他:

「好,請幫忙,給一點古柯葉。」

他去了約莫十分鐘,回來時,手裡捧著一個瓷碗,盛在碗裡的是顏色碧綠的液體,十來片如拇指般大的褐色葉子沉在碗底。

「喝這水,嚼古柯葉。」

我勉強把身子支撐起來,喝下這碗溫而不燙的古柯茶,茶味極為清淡,然而,清淡當中又別有一股醇香的甘味。飲畢,我把碗底的古柯葉嚼個稀爛,再把茶渣吐在碗裡。

侍者收下瓷碗,作了個「請安睡」的手勢,便帶上門走了。

我平平地躺著,默默地忍受痛苦的凌遲。過去,偶有頭痛,但從來不似這次一樣來得那麼突然,那麼劇烈──痛得不能思想,不能說話。安睡,純然是奢望。

躺了一個多小時後,雖然心口依然悶脹欲吐,但頭痛卻顯然的減輕了許多。這時,靠著數綿羊,卻也昏昏沉沉的小睡了一陣子。傍晚時分,善心的侍者又給我捧來了另一碗古柯茶。我坐起身來喝,這才訝然發現,先前種種不適的症狀居然消匿無踪了!因為這樣,捧在我手裡的這碗古柯茶在我心目中已變成了「仙丹靈藥」!

次日,和櫃臺那位熟諳英語的職員談起,她這才告訴我庫士科地理位置過高,空氣極端稀薄,初到此地者在四處逛遊前應小睡兩三個小時,使身體有充分時間來進行調整,否則,身體適應不了,很容易便會患上這種使人痛苦莫名的「索若奇」(高空症),而一旦患上索若奇症,唯一解除痛苦的藥方,便是當地出產的「古柯葉」了。古印第安人便有嚼古柯葉的習慣,然而,這種葉子嚼得多是會上癮的,上癮的惡果是腦力遲鈍。

「我如果連續吃幾天,不會上癮吧?」我半認真、半戲謔地問。

「當然不會啦!」她笑道。

以後幾天,我每天總喝上五、六碗古柯葉茶,喝後神清氣爽,「索若奇」竟不曾再來騷擾。

土病還需土藥醫,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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