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業:木猶如此 ——《世說新語》品讀之四十二

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瑯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世說新語•言語》 


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在孔老夫子看來,生命的意義就在於悟道和得道,要是早晨能夠悟道得道,晚上死了也心甘情願。可到了魏晉,儒家的“道”成了人們懷疑甚至嘲諷的對象,嵇康公開宣稱自己“非湯武而薄周孔”,坦言“老子、莊周吾之師也”,並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儒家的仕、義、道、德統統都不值一文大錢,它們甚至是個人生命的桎梏。思想的權威一旦動搖,精神的鎖鏈一旦解開,人們的思維便日趨活躍,情感也日益細膩豐富,我們不再是作為一種倫理的存在,人成了不可重復的特殊個體。既然孔孟之“道”不值得追求,個人的生活就格外值得珍視,我們的生命更值得留戀,所以人們對自己的生老病死特別牽掛,“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王羲之這句名言喊出了魏晉名士的心聲。

這則小品中桓溫的感嘆,便是對王羲之名言的呼應。

文中的“桓公”就是東晉權臣桓溫,他總權戎之權,居形勝之地,很長一段時間專擅朝政,是東晉前期政壇上呼風喚雨的人物,隨便舉手投足都能叫江左地動山搖。他曾經放出“豪言壯語”說,此生縱不能“流芳後世”,也一定要讓它“遺臭萬年”。一生誌在收復中原,為此前後三次統兵北伐。文中這次“北伐”指太和四年(公元369年)伐前燕,與桓溫做瑯邪內史時間相距約三十年。金城在今江蘇句容縣北,當時屬丹陽郡江乘縣北,地當京口(今江蘇鎮江)與丹陽(今江蘇南京)要沖。瑯邪故址在今山東臨沂,東晉時其地久已淪陷於異族,成帝在丹陽江乘縣僑置南瑯邪。桓溫鹹康七年(公元34年)為瑯邪內史時出鎮金城。“十圍”中的“圍”是計量圓周的約略單位,即兩手拇指和食指合攏起來的長度,也指兩臂合抱的長度。十圍柳樹直徑大約三尺,徑長三尺而不朽的柳樹極為少見,“皆已十圍”是約略或誇張的說法。

桓溫原本一赳赳武夫,《晉書》本傳稱溫“眼如紫石棱,須作蝟毛磔”。東晉士族一直輕視武人,桓溫求王坦之的女兒為媳,還被其父王述罵作“老兵”。 真沒想到,連這樣雄豪的“老兵”對於自己生命也如此依戀。當他北征前燕途經金城,看到自己三十年前手種的柳樹已大到十圍時,不禁感慨萬端地嘆息道:“木猶如此,人何以堪!”邊說邊拉柳樹枝條,眼淚不由奪眶而出。柳樹已由當年細枝柔條變成現在老枝拳曲,“十圍”參天,種柳人更由青春年少變成白發皤然,世上一切生靈都逃不脫老朽的宿命。桓溫從昔日手種柳樹的變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和未來,“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八字,不僅展露了他精神世界的豐富,也反映了他對人生的執著。

“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成了後世的成語名言,庾信《枯樹賦》就以此為典:“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桓溫這句名言之所以能夠打動一代一代讀者,是由於它在對歲月匆匆的無奈與感傷中,表現了對自己一生的珍惜與回味。

只是“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稍嫌沈重,陸遊老來的喟嘆更是加迷人:“白發無情侵老境,青燈有味似兒時。”年輕時喜歡展望未來,老來後樂於回想往昔,撫摸滿臉的皺紋,翻翻過去的照片,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青春的生命恰似朝霞滿天,我們一定要拼盡全力讓它光彩奪目,這樣,老去的日子就會像陳年老窖,讓你的一生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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