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也平:論郁達夫傳記文學的“文學”取向(中)

郁達夫最早的外國作家傳記應是1921年7月寫成的《施篤姆》。這是郁達夫為《茵夢湖》的譯本所作的“序引”,④但內容的實際並不集中評介這一小說,而是“同時抒寫”作者人生歷程的“外面的起伏事實與內心的變革過程”,郁達夫強調或突出的,是其作為抒情詩人的一面。1923年6月郁達夫寫《自我狂者須的兒納》,為世界著名無政府主義的創始人之一的施蒂納立傳。郁達夫主要突出施蒂納坎坷的人生經歷:貧困的逼迫、流浪的生活、母親的“病亂”(精神病)、前後兩個妻子的背叛、兩度的監牢囚禁以及最後在貧民窟被毒蠅咬死,郁達夫似乎註意到不得志的人生經歷對於其思想形成的影響。兩個月後,郁達夫又寫了《赫爾慘》,在描述其不屈不撓的鬥爭歷程中刻畫赫爾岑的反叛性、革命性和追求民主自由的精神。1928年1月,郁達夫寫了一萬余言的《盧騷傳》。這一傳主的選擇,與郁達夫對盧梭的獨鐘之情有很大的關系。所以作品充滿感情地記敘了盧梭曲折、不幸而又浪漫多彩的一生,包括他少年時代的“隱忍好勝”,青年時的流浪冒險,與伐蘭夫人(也譯華倫夫人)等的情感糾葛,與服爾德等政敵的較量以及和優美大自然的心靈交流。不僅寫了他在音樂、教育、文學以及改造社會方面的不息探索,也描繪了他成功時的喜悅,遭受迫害時的艱難,晚年精神癲瘋狀態下的死。和對盧梭的頂禮膜拜一樣,郁達夫對屠格涅夫也是推崇至極,他說自己“開始讀小說,開始想寫小說,受的完全是這一位相貌柔和,眼睛有點憂郁,繞腮胡長得滿滿的北國巨人的影響”。[11](P176)《屠格涅夫的(羅亭)問世以前》寫於1933年7月,雖然篇幅不長,但集中講述了屠格涅夫從出生“到他的第一部長篇傑作《羅亭》出世時為止的生涯的大略”。[11](P185)

但是,郁達夫不僅與上述傳主均無直接接觸的機會,而且連相關的歷史文獻也很匱乏,為他們立傳不能不說顯得很偶然,按常理看好像也很貿然。

其實不然。從施篤姆、施蒂納、赫爾岑、盧梭到屠格涅夫,郁達夫選擇的傳主雖然國別不同,成就不一,但在他們的經歷、他們的著作或他們的思想中,似乎都具有郁達夫自己的影子。從表層看,他們都有貧窮、流浪、抑郁不得志、不為世俗社會所理解的經歷,他們的作品或他們的精神氣質都包容著大自然、抒情詩、神經質、孤獨情懷、抑郁感傷等浪漫主義的元素;而從更深層處看,追求自由和人權的思想、大膽反叛的性格、坦然而正直的人生態度等,這一切與郁達夫的個性氣質本身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就是他想象中的施篤姆家鄉人的個性:“他們大抵性格頑固,堅忍不拔,守舊排外,不善交際的。但外貌雖如冰鐵一樣的冷酷,內心卻是柔情宛轉的”,[12](P107)這在某種程度上,又豈不是郁達夫自身的寫照?所以,郁達夫對傳主的選擇本身就是一個身份認同的過程,他筆下的人物,哪個不與作者心靈上有某種的相通?

由於存在這種身份認同,郁達夫在傳記作品中才能心有靈犀地深入傳主們的精神世界,揣摩他們的心理變化,描摹他們的喜怒哀樂。施篤姆大學畢業後通過律師資格考試,不得不回故鄉的法庭出任辯護士時,郁達夫似乎潛入其內心揣摩道:“自古的文人,於就職的時候,都有一番苦悶,他就辯護士職的時候也覺得逡巡不決;因為他的才地,決不是在法庭上可以戰勝他人的;他學的雖然是法律,然而他的心意,卻只許他作一個超俗的詩人來閑吟風月。到了這去就的歧途,他就不得不怨他的父親強制他學法律的無理了。”[12](P112)

這種身份的認同,不僅為作者揣摩傳主心理活動鋪設了便利的通道,同時也為他們之間的心靈溝通架設了橋梁。當施蒂納第一次結婚不到半年,妻子就因為貧窮離他而去,而他的母親恰恰又在這前後發了瘋,郁達夫驚嘆道:“可憐他的一雙弱腕,又要扶養病亂的衰親,又要按捺自家失愛的胸懷,——在這樣坎坷不遇的中間產生出來的DerEinzigeundseinEigentum喲,你的客觀的價值可以不必說了,由百年以後,萬裏以外的我這無聊賴的零余者看來,覺得你的主觀的背景,更是悲壯淋漓,令人欽佩不置哩!”[13](P142)六年後施蒂納第二次結婚,但有新思想的妻子在花完他的積蓄後又離開了他,郁達夫不由又為其哀鳴道:“啊啊,個性強烈的Stirner!性質非常柔和,對外界如弱女子一樣嬌柔的Stirner!名譽,金錢,婦人,一點也沒有的Stirner!到了末路只剩了一個自我!啊啊,可憐的唯一者DerEinzige喲!你的所有物Eigentum究竟是什麽?”[13](P143)

在郁達夫為他人立傳的作品中,像上述引文中敘述主體直接出場的現象時有發生。不過除了與傳主交流或單獨的抒發,在有的時候,他是與隱含的敘述接受者共同出現的。郁達夫在傳記敘述中總是喜歡用“我們若……”、“我們的……”,實際上這也體現了作者與讀者溝通交流的意向,在客觀上對讀者也是一種召喚的結構。



郁達夫的自傳寫作始於1934年,這年4月,他受《人間世》之約正式撰寫自傳,並先後在《人間世》、《宇宙風》上刊載。其中除“自序”,他的九篇連續性自傳敘述從出生到去日本進入名古屋第八高等學校為止大約二十年間的生活,但它們並不是按照“我生於何日何時何地”[14]式的史籍體例的傳記,也不采用傳統的“首章上陳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顯名字。自敘發跡,實基於此”⑤的敘述模式,而是始終圍繞自身的生命體驗,側重表現青少年時代“內心的變革過程”的作品。

郁達夫的自傳在敘事時間上雖先後連貫,但具體經歷的交代有時卻語焉不詳,作者只不過把二十年的人生歷程大致分為童年、少年、書塾、洋學堂、嘉興、杭州、老家自學以及留學日本等若幹時段,分篇獨立敘寫。在各篇的敘述中也不是事無巨細,面面俱到,而是選取各個時段自己記憶中印象最深,對自身精神人格成長起較大作用的關鍵性事件集中描述。因此這九篇自傳各具中心,各賦標題,都是相對獨立的篇章。那充滿情感色彩的標題,規定了每一篇章的敘述重點,同時也昭示著每一人生時段的心路歷程。如《悲劇的出生》突出的是兩件事,一是自己人生的“最初的感覺,便是饑餓”。郁達夫三歲喪父,家中有年老的祖母、母親,兩位已上學讀書的哥哥,一位姐姐及養女翠花,所謂老幼七口,兩代寡婦,家庭經濟十分困難。又由於全家靠母親一人打理,三餐茶飯既不按時又常不足,所以郁達夫人生的第一個經驗便是“饑餓的恐怖”。《悲劇的出生》突出的另一件事是與翠花的感情,特別是自己不小心掉入魚缸,後從昏死中醒來時看到的“兩眼哭得紅腫的翠花的臉”的描繪,令人讀後動容。其他如《我的夢,我的青春!》主要寫第一次私下跟阿千上山砍柴,在半山大石上看見“那寬廣的水面!那澄碧的天空!那些上上下下的船只……”時產生的“這世界真大呀”的震撼;《水樣的春愁》集中回顧14歲那年與趙家侄女的初戀,最後在臨離開家鄉前夜兩人“在月光裏沈默著相對”的情景;《雪夜》則特別敘述自己留學日本時,因遭受民族的歧視和青春期的性苦悶,在一個寒冷的雪夜裏失去童貞的經歷和過後的悔恨。這些經歷對於作者的一生,相信都成為刻骨銘心的記憶,也一定對青年郁達夫內心的變革過程,產生過重要的影響,因為正如莫洛亞所說:“對一個成人來說,孩提時代並非其它,常常似乎是一連串的稀有事件。它產生的映象非常強烈,甚至在歲月流逝之後,那精神上所受的打擊也仍有使我們顫動的力量。”[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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