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綱(1932~),陜西禮泉人,作家。著有《小說論集》、《文壇徜徉錄》、《神·鬼·人》、《余在古園》等。

女兒閻荷,取“延河”的諧音,爸媽都是陜西人。菡萏初成,韻致淡雅,越長越像一枝月下的清荷。大家和她告別時,她的胸前置放著一枝枝荷花,總共三十八朵。

女兒1998年前查出腫瘤,從此一病不起。兩次大手術,接二連三地檢查、化療、輸血、打吊針,禍從天降,急切的寬慰顯得蒼白無力,氣氛悲涼。可是,枕邊一簇簇鮮花不時地對她綻出笑容,她睜開雙眼,反而用沈靜的神態和溫煦的目光寬慰我們。我不忍心看著女兒被痛苦百般折磨的樣子,便俯下身去,梳理她的頭發,輕吻她的前額。

鬼使神差般地,我穿過甬道,來到協和醫院的老樓。二十一年前,也是協和醫院,我在西門口等候女兒做扁桃腺手術出來。女兒說:“疼極了!醫生問我幼兒時為什麼不做,現在當然很痛。”其狀甚慘,但硬是忍著不哭,怕我難過。羊角小辮,黑帶兒布鞋。十九年前,同是現在的六七月間,我住協和醫院手術。

穿過甬道拐進地下室,再往右,是我當年的病房,死呀活呀的,一分一秒的,就是在這裏度過的,這裏還留著女兒的身影。此前,我在隆福醫院手術輸血搶救,女兒十三歲,小小的年紀,向我神秘地傳遞媽媽在天安門廣場的見聞,帶來天安門詩抄偷偷念給我聽。她用兩張硬板椅子對起來睡在上面陪住,夜裏只要我稍重的一聲呼吸或者輕微地一個翻動,她立刻機警地、幾乎同步地坐起俯在我的身邊,那眼神與我方才在樓上病房面對她的眼神酷似無異。替班的那些天,她不敢熟睡。她監視我不準吸煙。有時,女兒的勸慰比止痛針還要靈驗。

回到病房,我又勸慰女兒說:“現在我們看的是最好的西醫郎景和,最好的中醫黃傳貴,當年我住院手術不也挺過來了?那時好嚇人的!”女兒嘴角一笑,說:“你那算什麼?‘輕松過關’而已。”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提醒那些對婦科檢查疏忽大意的親友們,務必警惕卵巢腫瘤不知不覺癌變的危險,卵巢是個是非之地,特別隱蔽,若不及時診治,就跟她一樣受大罪了。

最後的日子裏,五大痛苦日夜折磨著我的女兒:腫瘤吞噬器官造成的巨痛;無藥可止的奇癢;水米不進的腸梗阻;腿、腳高度浮腫;上氣不接下氣的哮喘。誰受得了啊?而且,不間斷地用藥、做檢查,每天照例的檢血、掛吊針,不能減輕多大的痛苦。身上插著的管子,都是捆綁女兒的鎖鏈,叫她無時無刻不在煉獄裏經受煎熬。“舅媽……舅媽!”當小外甥跑著跳著到病房看望她時,她問了孩子這樣一句話:“小鏷,你看舅媽慘不慘呀?”孩子大聲應道:“慘——”聲音拉得很長,病房的氣氛頓覺淒涼。同病房有個六歲的病友叫明月,一天,閻荷坐起梳頭,神情坦然,只聽到一聲高叫:“閻荷阿姨,你真好看,你用的什麼化妝品呀?”她無力地笑著:“阿姨抹的是醬豆腐!”惹出病房一陣笑聲。張鍥和周明幾位作家看望,稱贊:“咪咪真堅強!”女兒報以淺笑,說:“病也堅強!”又讓人一陣心酸。

胃管中流出黑色的血,醫生註射保護胃粘膜和止血的針,接著輸血。女兒說:“現在最討厭的是腸梗阻。爸,為什麼不上網征詢國際醫學界?”我無言以對。女兒相信我,我會舉出種種有名有姓的克癌成果和故事安撫她,讓她以過人的毅力,一拼羸弱不堪的肢體,等待奇跡的出現。我的心情十分矛盾:一個比女兒還要清醒、還要絕望的父親,是不是太殘忍?可是,我又能怎麼做呢?只能把眼淚往肚裏咽,只能以最大的耐心和超負荷的勞碌讓她感受親情的強大支持。夜深了,女兒周身疼痛,但執意叫我停止按摩,回家休息。我離開時,吻了吻她的手,她又拉回我的手不舍地吻著。我一步三回頭地出了病房,下樓復上樓,見女兒已經關燈,枕邊收音機的指示燈如芥的紅光在黑暗中掙紮。一個比白天還要難過的長夜開始折磨她了。我多想返回她的身邊啊!但不能,在這些推讓上,她很執拗。

女兒在病房從不流露悲觀情緒,她善良、聰穎,穩重而有風趣,只要還有力氣說話,總要給大家送上一份真情的慰藉和樂觀的歡愉,大人孩子,護士大夫都喜歡她,說:“閻荷的病床就是一個快樂角,什麼心裏話都願意說給她聽。”

七月十八日淩晨4時,女兒喘急,不停地氣兒,大家的心隨著監護儀上不斷閃動的數字緊張跳動。各種數字均出現異常,血氧降至17。外孫女給媽媽擦拭眼角溢出的淚水。10時20分,女兒忽然張口用微弱無力的語調問了聲:“怎麼還不給我抽胸水?”這是她留給親人們最後的一句話。她用氣抵禦窒息,堅持著、掙紮著,痛苦萬分。我發現女兒的低壓突然降到32,女婿即刻趴到她的胸前不停地呼叫:“咪咪,咪咪,你睜眼,睜眼看我……咪!”女兒眼睛睜開了,但是失去了光澤……哭聲大作。大夫說:“大家記住時間:10點36分。這對閻荷也是一種解脫,你們多多保重!現在讓我們擦洗、更衣、包裹……”可憐的女兒,疼痛的雙腿依然翹著。護士們說:“閻荷什麼時候都愛幹凈。閻荷,給你患處貼上膠布,好幹幹凈凈地上路。”又勸慰大家說:“少受些罪好。閻荷是好人!”女兒的好友甄穎,隨手接過一把剪子,對著女兒耳語:“閻荷,取你一撮頭發留給媽媽,就這麼一小撮。”整個病房驚愕不已。女兒離去後,有淚皆成血,無聲不斷腸,但是我如夢如癡,緊緊抓住那只慘白的手,眼睜睜看著她的眸子失去光澤,哭不出聲來。我吻著女兒的前額。《文藝報》的李興葉、賀紹俊、小韓、小娟聞訊趕來,痛惜之余,征詢後事。我說:“閻荷生前鄭重表示:‘不要搞任何儀式,不要發表任何文字。’非常感謝報社和作協,你們給予她誠摯的關愛,在她首次手術時竟然等候了十個小時!”

媽媽的眼睛哭壞了。伴隨著哭聲,我們將女兒推進太平間,一個帶有編號的抽屜打開了,已經來到另外一個世界。我撫摸著她僵硬疼痛的雙腿,再吻她的前額,頂著花白的頭發對著黑發人說:“孩子,過不了多久,你我在天國相會。”

八寶山的告別室裏,懸掛著女兒的遺言:“大家對我這麼好,我無力回報。我奉獻給大家的只有一句話:珍惜生命。”那天來的親友很多,文藝報社和作家協會的領導幾乎都到了,女兒心裏受用不起,她生來就不願意驚擾別人。

女兒的上衣口袋裏,貼身裝著一張紙片,滴血成墨、研血成字,是她和女婿的筆談記錄,因為她說話已經很困難了。血書般的紙片,女婿至今不敢觸目。

等你好了,我們好好生活。哪兒有個好啊?美好的時光只能回憶了。只要心中有我們,一定能夠戰勝疾病。我心中始終有你們,卻沒能控制住疾病。如果還有來世,只盼來世我倆有緣再做夫妻,我將好好報答你。從今天開始,咱倆誰也不能說過分的話,好嗎?這些都是心裏話,因為我覺得特別對不住你們,你們招誰惹誰了,正常的生活都不能維持。你有病,我們幫不了忙,不能替你受苦。誰也別替我受苦,還是我一人承受吧。我只希望這痛苦早些結束,否則勞民傷財。真的,我別無它求,早些結束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幸福。別這麼想,只要有一點希望咱們倆就要堅持,為了我。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堅持下去又會怎樣呢?你看你們每天跑來跑去,挺累的,為了你們,我看還是不再堅持為好。腸梗阻太討厭了!生病沒有舒服的,特別痛苦,你遇事不慌,想得開,我看是有希望的。你看不行,你是大夫嗎?(玩笑)你知道多少人惦著你呀?大家對我這麼好,我無力回報。我奉獻給大家的只有一句話:珍惜生命。我真的愛大家,愛你,愛絲絲,愛咱們這個家,都愛瘋了,怎麼辦?真羨慕你們正常人的生活,自由地行走,盡情地吃喝。沒辦法,命不好。酷刑!胃液滿了吧,快去看看!

後來,又在她的電腦裏發現一則有標題短文,約作於第十一次化療之後。懼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卻變得坦然。“思絲”即思戀青絲,她的女兒也叫絲絲。

思絲

做夢也沒有想到,我,一個十二歲孩子的媽媽,滿頭青絲的婦女同誌會以禿頭示人。更沒有想到,毅然剃發之後竟不在意地在房間內跑來跑去,倒是輕松,仿佛“煩惱絲”沒了,煩惱也隨之無影無蹤,爽!

活了三十多歲,還沒見過自己的頭型呢,這次,嘿,讓我逮個正著。沒頭發好。

摸著沒有頭發的腦袋,想一想也不錯。往常這時候我該費一番腦筋琢磨這頭是在樓下收拾收拾呢,還是受累到馬路對面的理發店修理修理。是多花幾塊洗洗呢,還是省點錢自己弄弄?掉到衣服上的頭發渣真麻煩,要弄一陣兒呢。沒頭發好。

沒了頭發才明白為什麼有人願意剃光頭。盛夏酷暑,燥熱難耐,哪怕悄悄過來一股小風,沒有頭發的腦袋立馬就感到絲絲涼意,那是滿頭青絲的人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的。沒頭發好。

沒有頭發省了洗發水,沒有頭發節約護發素,沒有頭發不用勞駕梳子,沒有頭發不會掉頭皮屑。沒頭發好。

沒頭髮的時候,只能挖空心思發揮其優勢,有什麼辦法呢?再怎麼說,這頭也得禿著啊。

我翹首盼著那一天,健康重現,青絲再生。到那時,我註定會跑到自己滿意的理發店去,看我怎麼擺弄這一撮撮來之不易的冤家。洗發水、護發素?揀最好、最貴的買嘍。還有酷暑呀?它酷它的,我美我的,誰愛光頭誰光去,反正我不!

衰憊與堅強,淒愴與坦蕩,生與死,撫慰與返撫慰……生命的巨大反差,留給親友們心靈上難以平復的創痛。

吻別女兒,痛定思痛,覺得死亡也沒有什麼可怕。死後,我將會再見先我一步在那兒的女兒和我心愛的一切人,所以,我活著就要愛人,愛良心未泯的人,愛這詭譎的宇宙,愛生命本身,愛每一本展開的書,與世界上第一流的思想家做精神上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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