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發博士: 百年〈偶然〉—— 徐志摩的林中空地 (上)

(一)

徐志摩的名詩〈偶然〉,流傳至今剛好一百年。它能流传一個世紀,除了其本身的美學原因外,助力最大的,當然是徐志摩和林徽因二人之間的浪漫戀情。两個元素拼一塊,使得這作品可以很「完满」地在學校教育中統一傳播。意思是說,考起試来,及格不成問題。

詩人為何寫此詩?愛情啊。人人對愛情都有一份憧憬,徐志摩在此詩中所表達出来的,為何就那麽迴腸蕩氣?先寫下這樣的答案凖没錯:〈偶然〉用詞優美又準確;句法跌宕而有致;象徵清晰但雋永,結構平穩却嚴謹,表現了徐林二人邂逅的無奈和凄美……。

感情比較豐富,閱讀比較勤勞者,若能在結尾前補上一句:徐志摩在寫给老師梁啟超的信裏曾這麽說過:“……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考官不給個優等都不可以了。

詩是一百年了,老酒佳釀不容置疑。在它醉倒幾代人的這些年歲裏,不論中外,文學或美學领域 對于詩歌的欣賞期望,除了上述形式主義、新批評版本,早有好些别的選項。而在這首詩陪伴下長大、老去者,人生歷練恐怕早就教懂了他們,世事不是詩所能道盡;即使能說個二三,答案也不是語文考試所暗示的那様:總有個正確的、完整而標凖的答案。

原来,我們在學校所接受的語言與文學訓練,只是算術裏的乘數表,化學裏的礦物譜系。懂得了這個道理就會發現到,人的一生在智力或情志上是可能持續成長的;而我們所接觸過的閱讀經驗,也可能和我們一道成長。

(二)

離開學院以後,徐志摩的詩集随我搬了幾回家。最常翻到的,還是〈偶然〉。有一晚,我忽然發現到:「你幾時卸下了青春時期莫名的愁緒?現在可陽光多了!」它答道:“你也已經是中年了呀。”

中年以後舊情復發重讀哲學,有一回和〈偶然〉聊起了身世。讀書世界就是這樣子,文史哲一家,輩份難分,聊起來前門進廚房出,忽地又從邊窗跳進來問道:「上次聊到那裡了?」 輕輕的,它說:「只談到我的出生日期。」

 

「對對對,都想起來了。」我做過功課,在它誕生的1926年,是徹徹底底的多事之秋。5月,徐志摩寫了「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10月,他逆反整個社會道德倫理的方向,往陸小曼的方向飛奔去娶她為妻。

這樣的語境聽起来怪怪的。對不對?

一般習慣了在動物園裏觀賞飛禽走獸的男女,總覺得没有欄栅設個範圍,對誰都不安全。尤其是迷戀林徽因的男男女女,那怕一大把年紀了立場還是那麽强烈:「你的意思是說這首詩并非寫給林徽因的嗎?」我可没這麽說,但也不覺得是那麽的重要。我只是老来重讀〈偶然〉,覺得有個不同的讀法又何妨?一個人就算不再是年少情懷,〈偶然〉作為人生一度的青春符號,也自有它的其他文學意義。

况且,在過去一百年,新的文學欣賞方法結合新的跨領域學理,林中路雖没更好走,但可能敞開的森林空地,無疑在無限大地延伸中。徐志摩說對了,「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就看寫詩人、讀詩人怎樣和作品聯袂往森林深處伸展。

(三)

在「浪漫」之餘,〈偶然〉更大的林中空地哪兒?我的嘗試是来個「情動轉折」。一路来,一般人心浮「人間四月天」的意象欣賞這首詩。有個說法叫「殘酷的樂觀」,或可用来詮釋這種感性。

這說法原来是指,當社會出現了結構性危機,如工作不穩定、貧富差距越來越大,使得傳統的「幸福公式」變得虛幻,可有些人執著於舊有的大好希望,情感上不切實際地選擇忽視現實的崩壞,結果殘酷地自毀前程而不知覺。

「殘酷的樂觀」現象和文學看起来是两碼字事,但從文化的觀點切入當發現:我們如果堅持一個創作,只可能有一個完整的意義,而且往往以「作者原意」為最終答案,無疑大大地限制了它可「個體化」的潜藏。這就像限制一個孩子發展其個性一樣的不合理。一樣的殘酷。

如果我不走「人間四月天」的林中路,而轉向艾略特的《荒原》,借来那「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能否讓〈偶然〉呼唤更大、更深刻的境遇;在生命遠離浪漫潮、情傷期的季節,依然是一個民族不朽的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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