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凡大美,都有象外之象 2 吳昌碩篇

吳昌碩:「五十學畫」

吳昌碩是橫跨晚清、民國的畫壇泰斗。於右任贊譽他「詩書畫而外復作印人,絕藝飛行全世界;元明清以來及於民國,風流佔斷百名家」。齊白石更是俯首下心,甘願作其門下走狗,他有首詩是這樣寫的:「青藤雪個遠凡胎,老缶衰年別有才。我欲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詩中三家之一的老缶,指的就是吳昌碩。

如此絕世超倫的丹青聖手,卻自稱「五十學畫」。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

沒錯。

那麼,五十之前,他在干什麼呢?

吳昌碩生於浙江安吉一個書香門第,幼承庭訓,讀書,習字,書不外四書五經,字先學楷,後習隸,稍長,攻篆刻。他是天才,這不容否認。加上刻苦,凡藝都有所成,而且是大成。十七至二十一,遭遇兵燹,避禍出走,四處漂泊。這段坎坷困頓的歲月,塑造了他剛毅果決的秉性和憂國憂民的情懷。

戰後返鄉,偌大一個家,祖母、母親、弟妹以及未婚妻,皆殉於難,僅他和老父幸存。痛定思痛,從此寒窗苦守,矢志向學。而立之年,闖蕩杭、蘇、滬,兼學詩。他之學詩,也得大成。時人曾評論「造句力求奇崛……生而不鉤棘,古而不土灰,奇而不怪魅,苦而不寒乞……異哉!」試看他題虛谷禪師畫詩:「十指參成香色味,一拳打破古來今」;又題女媧畫詩:「補天誰有好手段,頑石跳出媧爐中」;又《自題聯》:「龍兩耳,夔一足;缶無咎,石敢當。」端的是詩有別才,不同凡響。

不惑之年,吳昌碩在上海謁見名畫家任伯年,求拜其為師。

文人立身,講究「詩、書、畫、印」四藝,吳昌碩「詩、書、印」三藝已精,獨缺畫耳。

任伯年說:「你先畫一張我看看。」

吳昌碩搖頭:「我還沒學過呢,怎麼畫?」

任伯年微笑:「沒關係,你想怎麼畫就怎麼畫。」

吳昌碩硬著頭皮畫了幾筆。

沒想到任伯年眼光灼亮,大聲說:「好!你將來在畫上一定能成名。」

這話又從何說起呢?吳昌碩琢磨,任先生是在開玩笑吧。

任伯年正色:「不是恭維,即使從你現在的筆墨功夫看,你已經勝過我了。」

任伯年憑什麼下這斷語?旁觀者一頭霧水,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在藝術的老君爐里鍛煉過,還停留在肉眼凡睛。

任伯年是過來人,已煉成火眼金睛,識得吳昌碩這一筆下去,有鐘鼎盤盂、碑碣摩崖的蒼厚高古,又一筆下去,有怒猊抉石、渴驥奔泉的遒勁奔放。這看似隨意的寥寥數筆,實際凝聚著數十載的詩、書、印修養,不,更確切地說,有上百載的詩、書、印修養。注意啊,功力跟工夫不成正比,有人畫了一輩子,筆墨仍如幼兒涂鴉,吳昌碩雖然還沒正式學畫,但他的筆墨高度,已使任伯年心折首俯,直覺孺子可教,後生可畏。

中國的書法和中國的繪畫是同源的,你從上游的冰轟雪吼,電流雷語,不難想像下游的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任伯年指點吳昌碩:「你有深厚的書法功底,不妨用篆書的筆法畫花卉,用草書的筆法畫枝干,變化貫通,自創一格,將來必定能成為大家。」

吳昌碩遵循任伯年的指引習畫,花甲之年,畫藝即登堂窺奧,進入古稀,更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終成一代大師。

若干年後,徐悲鴻稱任伯年是「元明以來中國畫家第一人」,是「畫聖」。吳昌碩的「五十學畫」,證明了任伯年的法眼;也間接證明了徐悲鴻的法眼。

更為重要的是,它證明了百尺竿頭更上,端在「功夫在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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