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瑜:從山川理解中國

一、沙畹及其《泰山》

一八八九年春,二十四歲的沙畹(Emmanuel-èdouard Chavannes)第一次來到北京,立志要翻譯《史記》。此前他在巴黎高師接受教育,從哲學轉向了漢學。四年後,沙畹帶著《史記》的法譯稿回到巴黎,就任法蘭西公學「漢滿韃靼語言文學」講席教授。沙畹還在儒蓮(Stanislas Julien)的鼓勵下重點翻譯佛經和僧侶傳記,一九〇七至一九〇八年在中國華北和東北考察文物古跡,將雲岡石窟和龍門石窟介紹給歐美學界,整理西域文書,培養了一批在漢學、民族學領域負有聲望的重要學者。沙畹從翻譯《史記·封禪書》發端,一九一〇年寫成《泰山:一種中國信仰專論》,最後一部作品《投龍》(一九一九)是他去世後才發表的未完成稿,他的系列著作構成了從山川理解中國的獨特路徑,對後來法國漢學、民族學、人類學的研究影響深遠。

沙畹於一八九一和一九〇七年兩次登臨東岳泰山,成為目前已知最早實地考察中國山岳崇拜的外國漢學家。他親自複製碑銘、收集拓片,用照片記錄沿途的人文景觀,足跡遍及山上山下的重要地點,親手繪制泰山全景圖,與當地人士交流獲取信息。百餘年後的今天,當我們回望這部紀念碑性的山岳研究專著,其篳路藍縷的開辟之功仍彌足珍貴!沙畹綜合運用歷史文獻、金石拓片以及實地調查資料,對泰山崇拜的官方信仰和民間信仰同等兼顧,旨在以山岳崇拜窺探中國人的宗教信仰,並進而理解人類精神演化的概貌。他帶有文明比較的眼光,試圖理解中國文明的特點及與其他文明的共通性。

對高山之崇敬,非中國所獨有。山岳被認為是諸神明流連眷顧之所,人們登臨山頂就是為了與天上諸神相交通,這是很多民族共通的觀念。但中國的山岳不只是神明的居所,它本身就是神明。沙畹開門見山地寫道,中國的山岳俱為神明,被視為受崇拜的自然力量,通過祭祀獲致禎祥,有的山川神只是管轄有限地域的地方守護神,而五岳則是雄偉莊嚴的君王,支配著廣闊的疆域。山岳一方面以龐大的身軀壓制周邊的所有土地,因而成為穩定的本源,是防止地震、河水漲溢的控制者;另一方面,山岳神明控制著使土地肥沃的雲雨。這些功能構成了山岳神明的共同職責。沙畹梳理了從北魏一直到清代為數眾多的祭告文,帝王祭告泰山的事由有王朝新定、即位、毓儲、出征、禱雨、河決、災沴、大旱、地震、災變、河工告成等。雖跨越千余年,這些祭告文借重了相同的思想,重複使用著約定俗成的敬神習語,表明泰山在人間君王和至上神明之間扮演著中間人的角色,代帝王向上天傳達信息。

皇帝和泰山之間被認為存在著地位對等的對應關係,前者通過聖明的治理在人世間建立和諧與美德,後者通過其控制力在物質世界維持良好的秩序,兩者通過其行動向賦予他們職責的上天和企盼平安富裕的人民負責。通過皇帝的道德力量與泰山神的諸種自然力量的持久合作,乾旱、地震以及洪水等就能夠被避免,人們就會獲得福佑;而當天下失序出現災異時,皇帝就開始譴責自身的失德,他詔告泰山神時,神明自身也不能免於罪責。沙畹對帝王與泰山對應關係的發現,揭示了山川崇拜史上的一個重要變化,這也啟發了其學生葛蘭言(Marcel Granet)去追溯其演變的歷程。

泰山具有其專屬職權。泰山為東岳,主宰東方,被認為是眾生的源起之所。明世宗曾向泰山祈育子嗣,在六年後「仰荷天賜元儲」。泰山在其腹中孕育著所有的未來生命,同時也是已到達盡頭的生命聚集之所。從公元一、二世紀開始,人死之後魂歸泰山,已成為十分普遍的信仰。泰山能夠薦生納亡,給予生命,維護生命,最後終止生命。因此,人們向他祈祝,冀求延長生命。逝者的靈魂在泰山腳下名為嵩裡山的一個小山丘聚集,而這個地方曾是歷史上舉行祭地禪儀的地方。一千多年前,一座寺廟在此建立起來,長長的墓廊裡有不可勝數的墓碑,這些石碑由家族或鄉社建立,用以標明已逝祖先的集會之地。廟中有七十五司室,再現了森嚴的地獄審判。沙畹認為依據人生前的善惡而在其死後受到賞罰的靈魂審判之道德觀念的介入,並非泰山信仰所固有的,而是在公元七至八世紀受到佛教的影響。沙畹考證了泰山神從一個形象模糊的自然神明發展為人格化的官員、地獄判官,又基於性別分工,分化出男神、女神的演變史,他認為這個過程體現了中國人的造神過程,也反映了人類精神演化的概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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