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從「審醜狂歡」到「心理政治」:演算法如何製造政治迷因與逆火效應

中國動漫《牛來》所揭示的,表面上是一場文化審美的失序:一部原本可能被專業評論判定為粗製濫造的作品,卻因大量嘲諷、吐槽與獵奇觀看而獲得超乎預期的公共注意力。但若將這套機制推向政治領域,問題便不再只是「爛作品為什麼會紅」,而是:

當演算法開始決定什麼值得被看見,政治人物的價值是否也正在從「能否說服選民」,轉變為「能否佔據選民的注意力」?

這是一個從文化政治走向心理政治(Psychopolitics)的轉折。

一、從公共領域到平台領域:政治不再只發生於辯論場

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的「公共領域」理想,是公民透過公共討論、理由交換與批判性辯論形成意見。媒體在其中扮演資訊中介,政治人物則透過政策與論證爭取公共支持。

但平台化媒介改變了這一結構。

今天的政治資訊不一定首先經過新聞編輯、公共辯論與理性討論,而是直接進入個人化資訊流。政治人物的演講可以被剪成十秒鐘,政策可以被壓縮成一句口號,辯論可以被轉化為表情包。

公共領域因此逐漸由「討論空間」轉變為「注意力競技場」。

這裡出現第一個重要轉變:

公共領域問的是:什麼值得討論?
平台領域問的是:什麼能讓人繼續停留?

兩者看似相近,實際上完全不同。

二、Castells:權力開始掌握「網絡中的可見性」

曼紐爾・卡斯特(Manuel Castells)的網絡社會理論提醒我們,現代權力越來越取決於誰能進入網絡、誰能控制訊息流動,以及誰能影響他人的注意力。

在傳統媒體時代,政治人物需要取得報紙版面、電視時段與新聞採訪;今天,他還需要進入推薦系統。

於是,政治傳播形成新的競爭:

不是誰擁有最多資訊,而是誰能夠獲得最多可見性。

一個候選人只要能不斷製造可傳播片段,就可能持續佔據網絡節點。

失言可以成為內容,爭吵可以成為內容,尷尬可以成為內容,甚至被嘲笑本身也可以成為內容。

政治人物由此開始「迷因化」。

他不再只是一個提出政策的人,而是一個可以被剪輯、模仿、戲仿與再生產的文化符號。

三、Zuboff:注意力為什麼會變成商品?

若說Castells解釋了網絡權力,那麼Shoshana Zuboff的「監控資本主義」則進一步揭示:平台為什麼如此在意人的行為與情緒。

因為使用者的觀看、停留、點擊、留言與分享,都可以成為可計算、可預測的行為資料。

這使政治內容產生一個根本變化。

一條政治訊息的價值,不再只由它的真實性、公共性或思想深度決定,而可能由它能夠產生多少「可計量行為」決定。

於是,一段理性的政策分析可能只有幾千次觀看;一段候選人失言的十五秒影片卻可能得到數百萬次觀看。

平台沒有必要「支持」後者。

只要後者更能產生停留與互動,它就具有更高的傳播效率。

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演算法偏袒某個候選人」,而是:

演算法可能偏愛某一種政治表達形式——即高情緒、高衝突、高可複製性的政治。

這是一種比傳統政治宣傳更深層的結構性力量。

四、韓炳哲:從控制身體到調度心理

而韓炳哲的「心理政治」使這個問題進入更深的一層。

在傳統權力模式中,權力往往透過禁止、命令、規訓與監視控制個體。它告訴你:「你不能做什麼。」

但數位平台的權力更加柔軟。

它不必禁止你觀看某個候選人;它只需要不斷把他推到你面前。

它甚至不必命令你憤怒。

它只需要知道:

什麼東西最容易讓你憤怒。

這正是心理政治的核心:權力不再主要壓制人的自由,而是進入人的心理與欲望結構,利用個體主動表達、主動分享、主動參與的行為來完成自我驅動。

使用者以為自己正在自由選擇:

「我要看這個。」

「我要罵他。」

「我要轉發。」

「我要告訴大家他有多荒謬。」

但每一次主動行動,都同時生成新的數據;而新的數據又反過來改善推薦。

於是形成一個閉環:

情緒 → 表達 → 數據 → 推薦 → 更強情緒 → 更多表達。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資訊傳播。

這是心理的演算法化。

五、因此,「反對候選人」可能成為平台最喜歡的行為

這正好與《牛來》的「審醜狂歡」產生結構上的同構。

一個人走進影院,本來是因為「聽說這部電影很爛」;他拍攝、吐槽、上傳,結果成為電影宣傳的一部分。

政治亦然。

一個人看到候選人的爭議影片,憤怒地轉發:

「大家一定要看看他說了什麼!」

結果這個「反對」行為本身,增加了影片的傳播。

其他人看到後,再次憤怒,再次分享。

最後,候選人的支持者與反對者形成一個奇怪的共生關係:

政治立場彼此敵對,媒介行為卻彼此合作。

支持者替候選人辯護;反對者替候選人製造話題。

兩者共同提高他的可見性。

於是,一個候選人的政治生命不再完全取決於「有多少人喜歡他」,而可能取決於:

有多少人無法忍住不談他。

六、這就是「逆火」最深層的政治版本

因此,我們不必把這種現象簡化為心理學上的Backfire Effect。

更準確的說法,是一種由逆火、情緒傳播與演算法放大共同構成的注意力回饋機制。

它的基本結構是:

爭議

情緒反應

反對者生產內容

演算法放大

知名度增加

更多人加入討論

更多爭議

再次進入演算法

在這個過程裡,「反對」不一定消滅對象,反而可能提高對象的公共存在。

這就是政治版的「越爛越紅」。

七、從「候選人」到「迷因人格」

最終,候選人的政策、政黨與完整人格可能被壓縮成幾個可流通的符號。

一句口頭禪。

一個表情。

一個失言。

一段尷尬影片。

一個支持者的荒謬發言。

這些片段經過無限次剪輯與再創作後,逐漸形成「迷因人格」。

此時,選民認識的可能已經不是那個真正的政治人物,而是平台替他生產出來的「可傳播版本」。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民主問題。

因為民主政治原本需要公民判斷一個完整的人與一套完整的政策;而迷因政治卻傾向要求公民迅速辨識一個符號。

政治人物越來越像品牌,政治議題越來越像內容,選民越來越像流量生產者。

結語:後理性政治真正的危機,不是人們變得不理性

因此,所謂「後理性政治」並不一定意味著公眾突然失去了理性。

更深層的問題是:

理性內容所處的媒介環境,已經不再按照理性的節奏運作。

一份完整政策需要閱讀;一個表情只需要三秒。

一場辯論需要理解脈絡;一段失言只需要轉發。

一個政治理論需要思考;一個迷因只需要笑。

當媒介的獎勵結構長期偏向後者,政治文化便會逐漸被重新塑形。

哈伯馬斯提醒我們,民主需要公共討論;Castells提醒我們,權力存在於網絡;Zuboff揭示平台如何把人的行為轉化為可計算資源;而韓炳哲則讓我們看見更深的一層:

當代權力最有效的形式,未必是叫你服從,而是讓你主動參與它。

這也使《牛來》的「審醜狂歡」獲得了一個更具政治性的寓言意義。

人們以為自己正在嘲笑一個候選人。

以為自己正在抵抗一個政治人物。

以為自己正在揭露他的荒謬。

但在平台的數據迴路裡,他們也可能同時替這個人物增加曝光、生成內容、製造數據,並將他推向下一輪推薦。

這就是演算法時代最弔詭的政治逆火:你不必喜歡一個候選人,甚至不必相信他;只要你無法停止談論他,他就已經取得了一部分政治勝利。

因此,未來民主政治真正需要重新追問的,或許不是「誰最會說服選民」,而是:

當注意力成為權力、情緒成為燃料、迷因成為政治語言之後,我們還能否在一個要求我們不斷反應的媒介環境中,保留不立即反應的能力?

能夠停止轉發、停止憤怒、停止圍觀,或許將成為演算法政治時代一種新的公民能力。

Views: 10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