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從「審醜狂歡」到「政治迷因」:演算法如何製造候選人的逆火效應

[愛墾研創]從「審醜狂歡」「政治迷因」:演算法如何製造候選人的逆火效應

文創前沿愛墾網如是定義中國動畫《牛來》:一場由負評、嘲諷與獵奇共同推動的「審醜狂歡」。另一方面,如果文創界將這一文化現象移植到政治場域,是否可能發現一個更加值得警惕的媒介悖論?——

在演算法政治中,候選人本身可能逐漸變得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能否成為一個持續被談論、被剪輯、被模仿與被轉發的「網路事件」。

這意味著政治傳播正在發生一種結構性轉向。傳統政治要求候選人透過政策、政績與人格說服選民;而平台化政治則首先要求候選人取得「注意力」。前者追問「你說了什麼」,後者則追問「有多少人停下來看你」。

當這兩種邏輯發生衝突,政治人物便可能從「政治主體」轉化為「媒介符號」。Tik-Tok、小红書等媒體,無疑成了最具像徵意味的工具。

一、從逆火效應到注意力轉化

嚴格而言,心理學中的「逆火效應」(Backfire Effect)指的是個體面對與既有信念衝突的證據時,反而更加強化原有立場。因此,《牛來》式的網路爆紅不能簡單等同於心理學意義上的逆火效應。

在平台政治中,却確實存在一種更廣義的「逆火機制」:反對者越努力攻擊某個人物,越可能替他增加注意力;越試圖揭露其荒謬,越可能擴大其公共存在。

其核心不在於演算法「支持」或「反對」某個候選人,而在於平台將複雜的政治價值轉譯成可計算的互動指標——觀看時間、留言、分享、轉發與停留。

「我支持他」與「我受不了他」在數據層面可能產生同樣的高互動。演算法不需要理解憤怒的政治方向。


憤怒本身,就是流量。


這正是注意力經濟(Attention Economy)的冷酷之處:它不必判斷一個訊息是真理還是謬誤,也不必判斷一個人物值得支持還是反對;它首先只需要知道——人們是否願意繼續看下去。

二、回音室不是讓所有人相信同一件事,而是讓所有人繼續談同一個人

在傳統的「回音室效應」(Echo Chamber)討論中,人們往往關注同質資訊如何強化既有立場。但在平台政治中,另一種更微妙的情況正在出現:

不同立場的人,可以在相互敵對的情況下,共同製造同一個政治人物的流量。

支持者製作擁護影片,反對者製作嘲諷影片;新聞媒體進行批評,網紅重新解讀;迷因帳號惡搞,普通用戶再度轉發。

他們對候選人的政治評價完全不同,卻在媒介結構上完成同一件事:讓候選人持續存在於公共視野。

平台時代的回音室不一定只製造「相同意見」,它也可能製造「相同注意力」。人們未必相信同一件事,但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個人。

這是一種比傳統回音室更複雜的政治現象。

三、迷因政治:候選人被壓縮成一個「可複製單位」

迷因政治(Meme Politics)的核心,不只是政治人物被做成圖片或笑話,而是政治意義開始以高度壓縮、可複製、可變形的文化單位流通。

一場三十分鐘的辯論,可能最後只剩下七秒鐘的一個表情;一份數十頁的政見文件,可能只剩下一句適合做字幕的話。

政策變成片段,片段變成情緒,情緒變成迷因,迷因再反過來塑造政治人物。

在這個過程中,候選人的完整人格與政策脈絡逐漸退場,取而代之的是一組可以不斷被二創的符號。

一個特殊表情、一句失言、一個尷尬瞬間,都可能比完整政見更具有傳播效率。政治人物的新型資產不再只是「說服力」,而是「可迷因化程度」。

越容易被剪輯、模仿、嘲諷與再創作,越容易取得第二生命。


四、情感公共領域:政治討論正在從「辯論」轉向「共振」

這也意味著公共領域正在發生變化。

傳統公共領域理想上依賴論證、理由與公共討論;但平台化公共領域更接近一個「情感公共領域」(Affective Public Sphere):政治訊息首先透過憤怒、恐懼、嘲笑、驚訝與認同形成群體共振。

人們不一定先理解政策,再產生情緒。很多時候恰恰相反:先有情緒,再尋找理由。

一個候選人的短影音首先讓人「笑」,然後才有人開始解釋他為什麼可笑;首先讓人「憤怒」,然後才有人尋找政策證據支持這種憤怒。

政治因此從「意見形成」逐漸轉向「情緒同步」。而演算法最擅長的,恰恰不是傳播完整論證,而是辨識與放大這種情緒共振。

五、反對者可能成為候選人的「免費宣傳部」

一個最具諷刺性的政治循環形成了:

候選人失言

反對者批評

短影音大量剪輯

情緒升高

演算法擴散

更多人認識候選人

支持者加入辯護

反對者再次反擊

更多內容生成

候選人獲得更高公共能見度

這個循環最終可能讓「反對一個人」與「維持一個人的網路存在」變成兩件可以同時成立的事情。

因此,未來政治競爭可能出現一種黑色幽默:

候選人最忠實的宣傳者,有時並不是他的支持者,而是最憤怒的反對者。

因為支持者只需要說「我支持他」,反對者卻可能每天替他製作新的內容。

六、從「選民喜歡誰」到「誰佔據資訊流」

這使政治選擇的核心問題悄然改變。

傳統民主政治問:誰最值得被選?

媒介政治問:誰最能說服我?

而演算法政治則可能逐漸變成:誰最難被我忽略?

這三個問題並不相同。

一個候選人可以不受喜愛,卻高度知名;可以遭受大量嘲笑,卻擁有龐大的注意力資本;甚至可以在政策層面缺乏說服力,卻透過迷因化與爭議性建立強大的政治存在。

因此,「黑紅」不再只是娛樂文化中的現象,也可能成為政治文化中的資源。

結語:後候選人時代的政治

《牛來》真正提供給政治文化的啟示,或許不是「爛內容也能成功」,而是更深一層的:

當內容品質與傳播能力脫鉤之後,最能引發情緒的內容,往往比最值得理解的內容更容易獲得公共空間。

政治人物亦然。

當選民透過手機觀看候選人的失言、表情與迷因,當支持與反對都被平台轉換成互動數據,當批判本身也成為流量來源,候選人便逐漸從一個需要被理解的政治主體,變成一個可以不斷自我複製的媒介符號。

這或許就是「逆火狂歡」在政治領域最深刻的寓言:

你越想讓一個候選人消失,可能越需要談論他;而你談論得越多,演算法越有理由讓更多人看見他。

政治競爭的終極問題可能不再只是「誰能贏得選票」,而是:誰能佔據注意力?誰能成為迷因?誰能讓支持者與反對者共同替他生產內容?誰能在所有人都說「我討厭這個人」的時候,仍然讓所有人繼續談論他?

這正是演算法時代最值得警惕的政治悖論:在注意力成為政治資本之後,被討厭未必意味著被淘汰;有時候,它只是另一種被看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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