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陀《果園城記》《郵差先生》

郵差先生走到街上來,手裏拿著一大把信。在這小城裏他兼任郵務員,售票員,但仍舊有許多剩餘時間,每天戴上老花眼鏡,埋頭在公案上剪裁花樣。因此──再加上歲月的侵蝕,他的脊背駝了。當郵件來到的時候他站起來,他唸著,將它們揀出來,然後小心的紮成一束。

“這一封真遠!”碰巧瞥見從雲南或甘肅寄來的信,他便忍不住在心裏嘆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比這更遠的地方。其實他自己也弄不清雲南和甘肅的方位──誰教它們處在那麽遠,遠到使人一生不想去吃它們的小米飯或大頭菜呢?

現在郵差先生手裏拿著的是各種各樣的信。從甘肅和雲南來的郵件畢竟很少,它們最多的大概還是學生寫給家長們的。“又來催餉了,”他心裏說:“足夠老頭子忙三四天!”

他在空曠的很少行人的街上走著,一面想著,如果碰見母豬帶領著小豬,便從旁邊繞過去。小城的陽光曬著他花白了的頭,曬著他穿皂布馬褂的背,塵土極幸運的從腳下飛起來,落到他的白布襪子上,他的紮腿帶上。在這小城裏他用不著穿號衣。一個學生的家長又將向他訴苦,“畢業,畢我的業!”他將聽他過去聽過無數次的,一個老人對於他的愛子所發的這種怨言,心裏充滿善意,他於是笑了。這些寫信的人自然並不全認識他,甚至沒有誰會想起他,但這沒有關係,他知道他們,他們每換一回地址他都知道。

郵差先生於是敲門;門要是虛掩著,他走進去。

“家裏有人嗎?”他大聲在過道裏喊。

他有時候要等好久。最後從裏頭走出一位老太太,她的女婿做生意,再不然,她的兒子在外邊當兵。一條狗激烈的在她背後叫著。她出來的很倉促,两隻手濕淋淋的,分明剛才還在做事。

“幹什麽的?”老太太問。

郵差先生告訴他:

“有一封信,掛號信,得蓋圖章。”

老太太沒有圖章。

“那你打個鋪保,晚半天到局子裏來領。這裏頭也許有錢。”

“有多少?”

“我說也許有,不一定有。”

你能怎麽辦呢?對於這個好老太太。郵差先生費了半天唇舌,終於又走到街上來了。小城的陽光照在他的花白頭頂上,他的模樣既尊貴又從容,並有一種特別風韻,看見他你會當他是趁便出來散步的。說實話他又何必慌張,他手裏的信反正總有時間全部送到,那麽在這個小城裏,另外難道還會有什麽事等候他嗎?雖然他有時候是這樣抱歉,他為這個小城送來──不,這種事是很少有的,但願它不常有。

“送信的,有我的信嗎?”正走間,一個愛開玩笑的小子忽然攔住他的去路。

“你的信嗎?”郵差先生笑。“你的信還沒有來,這會兒正在路上睡覺呢。”

郵差先生拿著信,順了街道走下去,沒有一輛車子阻礙他,沒有一種聲音教他分心。陽光充足的照到街岸上,屋脊上和墻壁上,整個小城都在寂靜的光耀中。他身上要出汗,他心裏──假使不為尊重自己的一把年紀跟好胡子,他真想大聲哼唱小曲。為此他深深贊嘆:這個小城的天氣多好!(一九四二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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