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晨〈風景的凝視與身體的臉化:德勒茲論喬托〉(5)

圖3/喬托 聖方濟各領受聖痕 約1300年以前 濕壁畫 意大利阿西西聖方濟各教堂

圖4/喬托 聖方濟各將鬥篷贈予貧窮的騎士 1295年 濕壁畫 意大利阿西西聖方濟各教堂

由此,通過喬托的這件作品,德勒茲充分展現了他的理論,即依據宗教的要求,遵循權力的指使,聖徒的身體以基督的形象為本原,被加以結構化的編碼,高懸在空中的基督,被德勒茲比作「風箏-機器」(kite-machine),實際即是「臉性抽象機器」的化身,其所放射的光線,將人子的聖痕賜予凡胎,既宣告了方濟各肉身的失去與聖體的獲得,也以容貫而出的五條射線連接起二者,使之在一種互文的再現關係中共享同一個結構,編織同一種秩序;而更有意思的是,如果將德勒茲所選擇的這件單幅作品,置於喬托聖方濟各教堂壁畫的原始系列,實際上,很多學者均已圍繞喬托的作品,與聖方濟各教堂的建築空間及其他壁畫做了神學意義上的對應研究:即處於教堂墻壁下部的喬托壁畫,每一幅圖像均對應墻壁上部的基督生平,而耶穌基督的故事,又無時無刻不隱現在舊約先知的話語,因而整個建築空間的壁畫圖像,便構成了這樣一種舊約與新約、基督與「第二個基督」聖方濟各之間的互文關係,在互相印證與互相指涉之間,整個教堂如此構築起一個不容置疑的神學框架結構,一個密不透風的、以圖像作為能指的符號系統(圖3-6)。

圖5/意大利阿西西聖方濟各教堂外景

圖6/意大利阿西西聖方濟各教堂內景

這里我們看到,此時的宗教權力如何編織起一個網絡,如何把聖徒的身體結構化,將其塑造成一張基督的臉,而這張臉正是抽象機器的產物,也是白墻與黑洞的融合。而回溯開去,在此前的兩種符號學系統中,我們同樣看到了兩張基督的臉:有一個正面的基督,他是專制的,是「道成肉身」的人子,是神聖而高高在上、籠罩在榮光之中的拜占庭聖像,也是國王借此獲取君權神授的合法依據;還有一個基督,他是側面的,是飽含激情的,他也曾作為先知現身人間,側過臉去征召打漁的門徒,向信者投以主體性的目光,這樣的基督,正是中世紀以降、經文藝復興至今,喬托與眾多畫家為我們描繪的形象。這兩個基督,這兩種臉的形態,共同組建了表意與後-表意符號學的內在秩序,共同匯聚成浮現在白墻-黑洞之上的面孔,共同注視著權力體制的繼續運轉。

進而德勒茲斷言,在今天,這張臉已無處不在——臉的抽象機器不斷運轉,將權力投射在身體,將身體整合為面孔——它不斷構成著基準的面孔(基督的那張歐洲白人面孔),操控所有的差異,讓他者整齊劃一,讓主體淩駕於每一具身體,因為「某些權力的配置需要面孔的生產」,因為宗教的信仰與社會的治理,均需要整一的結構與秩序的網絡。而在德勒茲那里,臉的生產不僅作用於身體,還蔓延至身體的周遭,滲透入風景的環境,「遍布的臉化網絡擴散開來,建構身體周遭的風景。」「……某些社會構型需要面孔,同樣,它們也需要風景……它們恰恰具有一個共同點,即,消滅所有的多義性,將語言提升為專一的表達形式,通過表意的一一對應以及主觀的二元化而展開操作。」正如在喬托的畫作中,當基督目光擊中聖徒身體的瞬間,方濟各所處的外部空間,也一並被結構化、被臉化了,自然的環境成為了神聖的風景:「現在,面孔擁有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相關物,即風景,它不單單是一個環境,而且還是一個被解域的世界。」在喬托的繪畫中,一種理性的權力秩序借助基督的面孔,借助面孔所投射的目光,以凝視的形式向四面八方擴展,在各個層面上穿破自然的原貌,進行意義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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