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揚·論闡釋的四種模式(4)

艾柯明確反對「過度闡釋」。一如無花果的故事所示,他指責當代有些批評理論斷定文本唯一可靠的閱讀就是誤讀,文本唯一的存在方式是由它所引出的一系列反應所給定,就像托多洛夫所說的那樣,文本不過是一次野餐,作者帶語詞,讀者帶意義。他反駁說,即便真是這樣,作者帶來的語詞,也是一大堆叫人犯難的物質證據,讀者是不能躲避過去的,無論他保持沈默也好,吵吵鬧鬧也好。艾柯說:

要是我沒有記錯,就是在英國這個地方,多年以前,有人提示言辭可以用來行事。闡釋文本,就是去解釋這些語詞為什麽通過它們被闡釋的方式,能夠來做各種各樣的事情(而不是其他事情)。

艾柯這里指的應是分析哲學劍橋學派的約翰·奧斯丁。奧斯丁出版的一本小書《論言有所為》(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後來成為言語行為理論的第一經典。該書的宗旨,是言語行為的目的,是誠懇交流,不可以無的放矢、信口開河。言語如此,文本亦然。美國當年同希利斯·米勒圍繞解構批評展開過論爭的批評家艾伯拉姆斯1989年出版過一部文集,便是借鑒奧斯丁,取名為《文有所為》(Doing Things with Texts)。換言之,文本必須有所作為,以使能夠「以文行事」,而不是一味誇誇其談、不知所雲、任由能指墮落為鬼符幽靈般與世隔絕的白紙黑字。

艾柯顯而易見不滿是時如日中天的解構主義闡釋模式。第三篇講演《作者與文本之間》開門見山批評德里達長文《有限公司abc》,認為德里達圍繞約翰·奧斯丁言語行為理論對美國分析哲學家約翰·塞爾展開的反擊,是斷章取義,對塞爾文本作遊戲式的任意切割。更稱這樣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哲學遊戲,好比當年芝諾「飛矢不動」的相對主義。所以不奇怪,回顧過去數十年間文學批評的發展進程,艾柯感慨道,闡釋者即讀者的權利,是被強調得有點過火了。是以殊有必要限制闡釋,回歸文本,從鼓吹作品無限開放的神秘主義路線,或者說當代的「文本諾斯替主義」,回到長久被棄之如敝屣的作者意圖和寫作的具體語境上來。

二 實用主義者的進途

羅蒂的報告題名為《實用主義者的進途》。這位美國實用主義哲學的已故代表人物,對艾柯的呼應首先是從小說《傅科擺》談起的。羅蒂說,他讀艾柯的《傅科擺》,感覺艾柯顯然是在諷刺科學家、學者、批評家和哲學家,譏嘲他們認定自己是在破解密碼、去蕪存菁、剝開表象、揭示真實。所以《傅科擺》是一部反本質主義小說,它戲弄了這樣一種觀點:所謂平庸的表面之下掩蓋著深刻的意義,只有幸運的人,才能破解複雜代碼,得見真理面貌。在他看來,後者是指向17世紀占星術家羅伯特·弗拉德(Robert Fludd)與亞里士多德之間的相似點,或者說,將神秘主義與哲學聯系起來的交通渠道。

進一步看,羅蒂認為《傅科擺》是結構主義的升級版。結構對於文本來說,好比骨骼之於肉體、程序之於電腦、鑰匙之於鎖鏈。艾柯本人早年的《符號學理論》,有時候讀起來,就像在努力破解代碼的代碼,揭示隱藏在千頭萬緒各種結構背後的普遍結構。是以《傅科擺》跟《符號學理論》的關係,就是維特根斯坦晚年著作《哲學研究》跟早期著作《邏輯實證論》之間的關係。誠如晚年維特根斯坦終而是擺脫了擱置不可言說之物的早年幻想,艾柯的《傅科擺》也是在努力擺脫充斥在他昔年著作中的各式各樣圖標學究主義。


③④Umberto Eeo,The Limits of Interpretation,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4,p.4,p.5.

⑤⑥Umberto Eeo with Richard Rorty,Jonathan Culler,Christine Brooke-Rose,Interpretation and Overinterpretaion,Stefan Collini(ed),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2,p.23,p.24.

(本文原載:《文藝理論》2022 年 01 期 /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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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敬亭說書

Posted by Host Studio on May 14, 2017 at 4:30pm 7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