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學《田園之秋》十月十四日

日子原像一本記事簿裏的紙頁,每一頁都是一般大小,一日日的過,一天天的記,只為記下的字多些,就覺得這一天長些,記下的字少些,就覺得這一天短些,其實簿面還是一樣的大小。有的人專看簿面空白的大小,留下來的空白越大,就以為日子越長;反之,留下來的空白越小,就以為日子越短,於是就拼命的記,務要將頁面記滿,好讓日子顯得短。前一種人是真心過日子的人,後一種人是非真心過日的人。後一種人自然是悲哀的,他們出生是一種錯誤,當然這錯誤的責任不該歸他們自己來負。前一種人是應該受人尊敬的。可是,不論前一種人後一種人,都是同樣的誤解了日子頁面的大小,他們同樣都是不曉得過日子的人。一個曉得過日子的人,不論日子的頁面有無空白,甚或全面空白,都認得日子是頁頁同樣大小,日日同樣長短的。一個人只要對日子有長短不齊的感覺,就不曾過過真日子,不曾獲得真人生。世間只有兩種人切實過著一般長短齊一的日子,其一種人是兒童,另一種人是哲人或詩人。兒童的日子,每一頁面都是密密麻麻記滿了字的,絕對沒留一點兒空白。哲人或詩人的日子,頁面上有字也罷空白也罷,都一樣構成一個恆等量的面積或長短,有字處日子在他身外,空白處日子在他心內,並不像前一種人,日子只存在於有字處,不像後一種人,日子只存在於空白處。

 

此時的我,但願我的日子記事簿頁頁都是空白的;而其實,我的頁面幾乎全是空白的了。我的這本日記,日日都記下不少的字,這些字在身外記事簿上是看不到的空白,我記的是日子在心內的實況啊!

 

黃昏前,在空田中發現兩株大本含羞草,已長到近一尺高,全株都是刺,若再長高些,頭部的刺就脫落了,此時全無下手處。若是小本種,那是極可愛的,不止植物體嬌小好看,且不為害地方。大本種,植物體本身高頭大馬,沒半絲美感,其為害地方的兇厲是很驚人的。這兩株大本種若不去除,八分空地不消兩年就會全被其佔遍,到第三年滿,連現時種番麥的甲二地也將為其所有,別的草種莫想沾得到一寸土地,連野鼠都要全被趕出去,只有臭錢鼠纔能在它底下討生活。這大本種含羞草還且沒有天然剋星,一直不曾見過有蟲害,現時只有人類能剋制它。它現時在自然界裏,勢力實在可怕。不是我容不了它,我身負大自然生態平衡的責任,只好剷除它。可是無論如何,一時很難下手,它們站在四周圍的草中間,這樣的景況,叫我從中單單去除它們倆,實在不忍心。拿了一把鋤頭,白白的立在一旁看。黃昏終於到了,光度銳減。應該有種儀器測量光度,就像溫度計那樣。比方說,夏季正午日頭從頭頂上直射下來之時,每平方寸面積有多少光粒子,黃昏剛到,含羞草開始閉葉時,又是多少光粒子。現時沒有這種實驗,我假定含羞草開始閉葉時,每平方寸是減到一億光粒。好了,這兩株含羞草葉子開始閉攏了,我毫不猶豫地,抓著了這個時刻,將鋤頭揮了下去,連揮兩下,兩株含羞草便都齊土斷了,它們的葉子一下子全閉合了。這兩株含羞草一定覺得當著一陣睡意向它們襲來的同時,它們的全身被路過的動物猛烈震撼了一下。然後光度愈來愈暗,它們便沉沉的睡去了。我沒再去動它,讓它們就那樣躺著永遠沉睡不起。

 

人們只要內心不麻木不仁,不可能不感到一陣戚戚然。大部分的人死去時,大概就像這兩株含羞草,只自以為睡過去了,最多以為自己不過是昏過去罷了,或當睡足了,或當知覺恢復了,就會醒轉過來。這雖然無補於事實,總算安慰了當事人。就這一點來說,人的結局,總歸是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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