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時改乘正太車西行,雨益大,霧益厚。憑窗望去,只見遠山近村都隱入虛無飄渺的境界,依稀古代神話中所說的閬苑蓬島。這種迷離徜恍的景物,在自然的美中最稱蘊藉,較之天朗氣清時所見者,格外美妙。沿道多植楊柳,長條婆娑,把它們上面的水珠送到我們的襟袖間,頓添了無限涼意。車上煙囪所噴的煙氣繚繞於道側林木間,雲霧似的把它們上下隔絕;行人到此,也自疑置身雲端,學古列子禦風而行。行愈西,山愈深,兩崖土石皆作赭色,至娘子關附近始作青色。在這些巖崖上,多有碧藤綠蘿、野花、小草來點綴,甚至倒垂下來,宛如峰巒的流蘇。由石家莊到太原,因必橫貫太行山脈,故鐵道率隨山旋轉;有時車行兩懸崖間,石樹掩蔽,不見日影;有時蛇行絕壁側,旁臨深壑。壑中溪流泠泠成韻,絕壁則拔地參天,使人望而生畏。娘子關附近,風物尤奇妙。山勢既較他處峻險,溪水亦異常曲折澄澈。崖巖綠樹倒垂,掩映溪面,水光樹色,幻成一片碧琉璃。其遇亂石阻迸時,即變為急湍,浪花怒濺,如冰鑿雪積。農人就急湍作水打磨,茅亭翼然臨水上,亦饒致趣。或有三五行人,騎驢亂流而渡,水鳥即騫然掠波飛去。……

 

 

到孝感時,天忽下雨了,但這陣微雨卻使自然的美增色不少。我愛雨,贊美雨。我以為無論什麽景物,在太陽的強烈的光線下,總有幾分太清晰,太現實,給我們的視覺的刺激太強;這種過分的刺激,只能使人由疲倦而厭惡;只有陰雨時或晚間,一切景物的色調都暗淡了,甚或輪廓也迷離了,我們的心弦便也因之弛緩下去。在此外靜內閑的境地,我們可以微微的喜悅,輕輕的惆悵,悠然,怡然,物我都冥合了,都詩化了。簡單地說,日光下的景物是散文的,只能使我們興奮;雨中月下的景是詩的,它能使我們遐想、幽思。轉就實際說罷,妳看那些田間的農人們,他們都披著蓑衣;戴雨帽,傴僂著插秧或薅草;這樣奇怪的雨帽,連他們的頭和身子都遮著了。他們的目前憧憬著來日的千倉萬箱的收獲,哪顧及現在的斜風細雨。他們對於職務這樣的忍耐,他們的態度這樣的閑暇,他們的生活這樣的和真美的自然接近,這樣的誠樸的靜美,豈是紙迷金醉的都市人所能領略其萬一。

 

 

瀟瀟梅雨,滔滔濁流,我們攜著半濕的行李由漢口渡江到武昌去。漢口的洋樓,武昌的城堞,漢陽的煙樹,四望都是迷離,迷離;自身所切實感到的,只有顛簸不已的舟兒,入艙撲人的風雨,船首船尾,前仆後繼,與天相接的波濤。這是江心呀!危險而雄壯的江心!

 

 

我在個旅館裏養病。旅館作病院聽來未免離奇,但就實際上論,這個所在確可以養病。它的後面有座小花園,據說是當代某詩人所建造的。園內有方的魚池,有面面玲瓏的水榭,有矮松或冬青之類夾植在小道邊,有矮樹所圍成的圃內,有太湖石,有芭蕉、玫瑰等。園的四周除一面是墻外,餘皆精雅的小齋、軒敞的大廳和水榭。我住的房子是坐東向西的小齋。房內粗粗有幾樣家具。窗外的席棚,可遮蔽回光返照的太陽。由窗南望可見水榭的背面,北望可見隔墻的柳樹,西望便是大廳。這些榭和齋雖未必全是空的,但這些住客似都深居簡出,縱然有時望見對面廊下的客人,也因為院子太寥廓之故,覺得他們如在天末,是和我不相干的。在這裏,嘈雜的市聲固然難聽到,就是旅館前部唱戲聲、拉弦子聲、呼喚茶房聲,……似也震動不破這園內的寂靜的場面。這種地僻境幽、窗明幾凈的所在,固然宜於養病,但同時它也擅於醞釀寂寞。我一個人靜靜的坐一刻,昏昏的睡一刻,看著成盤的香一圈一圈的燒成了灰,窗上的日影漸漸由斜而正,由正而斜,還不看見一個相識的面孔,聽不見一聲熟悉的語言。這個沈沒在寂寞的海中的我,早將平日厭惡喧嘩的性兒消磨凈盡,渴望著朋友們來探問;我不要摯友,不要成群的來,不要他多說話,只要個相識的人的一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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