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亞諾《青春咖啡館》(19)

我們走到了那條林蔭路的盡頭,正前方就是自由女神像。右邊有一條長凳。我不知道我們兩個是誰先行坐下的,也許我們倆同時有了同樣的想法。我問她是不是可以不回家。她這是第三或者第四次參加居伊·德·威爾的聚會,到晚上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才走到康布羅納地鐵站的樓梯那裏。而每一次,一想到要返回諾伊利,她就顯得垂頭喪氣的。如此一來,她往後都得乘坐同一路地鐵,在星形廣場站下車。在薩布隆站下車…… 

我感覺到她的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她對我說,在那頓晚餐上第一次見到居伊·德·威爾之後,他就邀請她到奧黛翁旁邊的一個小禮堂裏聽他的講座。那一天,他講的是“陰暗的中午”和“綠光”。從報告廳裏出來之後,她在那個街區漫無目的地走著。她漂遊在居伊·德·威爾所說的明亮的綠光中。晚上五點鐘了。林蔭大道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在奧黛翁十字路,行人推搡著她,因為她走的是與他們相反的方向,不想與他們一起沖下地鐵站的臺階。有一條寂靜無人的街道往上通往盧森堡公園,坡度不大。到了半坡後,她走進了一幢樓房邊角處的一家咖啡館:孔岱。“你知道孔岱嗎?”她突然用“你”來稱呼我。不,我不知道孔岱。說實在話,我不喜歡這個大學區。它勾起我的童年,開除我學籍的那所中學的寢室和多費那街的一個大學食堂,我不得不用一張偽造的學生證,經常去那裏混飯吃,因為我經常饑腸轆轆。打那以後,她就經常躲進孔岱。她很快就認識了那裏的大部分常客,尤其是兩個作家:一個名叫什麼莫里斯·拉法艾爾的人,還有一個叫阿瑟·阿達莫夫。我聽說過他們嗎?聽說過。我知道誰是阿達莫夫。我甚至見過他好幾次,就在窮人聖於連教堂附近。眼神總是忐忑不安的。我甚至可以說他的眼神裏充滿惶恐。他走路時光著腳丫穿著一雙拖鞋。她沒有讀過阿達莫夫的任何作品。在孔岱的時候,他有時叫她陪他去賓館,因為他害怕一個人走夜路。自從她成了孔岱的常客之後,別人就給她取了個綽號。她本名叫雅克林娜,但是他們都叫她露姬。要是我願意的話,她會把我介紹給阿達莫夫和其他人。還有吉米·康貝爾,一個英國歌唱家。還有一個突尼斯朋友,阿里·謝里夫。我們可以白天在孔岱見面。晚上,當她丈夫不在家的時候,她也去那裏。他常常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她朝我擡起頭來,猶豫了片刻之後,她對我說,回諾伊利她丈夫家,她一次比一次覺得艱難。她顯得心事重重的,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到最後一班地鐵的時間了。我們是車廂裏惟一的乘客。在星形廣場站換乘之前,她把電話號碼告訴了我。 

時至今日,每至夜晚,當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我時常會聽到一個喚我名字的聲音。一個沙啞的聲音。音節有些拖長,我馬上就分辨出,那是露姬的聲音。我轉過頭去,卻不見一個人影。還不只是在晚上,在你不知道今夕何夕的夏日午後的那些休閑時刻也一樣會發生。一切都將重新開始,像從前一樣。一樣的白晝,一樣的夜晚,一樣的地點,一樣的邂逅。永恒輪回。

 

我還經常在夢中聽見她喚我的聲音。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晰——直至最微小的細節——以至於當我一覺醒來的時候,我總會問自己這怎麼可能。有天晚上,我夢見自己正從居伊·德·威爾的那棟樓房裏走出來,時間恰好就是露姬和我第一次從那裏出來的那個時間段。我看了看錶。晚上十一點鐘。底樓的一扇窗戶上爬著常春藤。我走出柵欄,穿過康布羅納花園廣場,徑直朝地面地鐵走去,就在這時,我聽見了露姬的聲音。她在叫我:“羅蘭……”連叫了兩聲。我在她的聲音中聽出了嘲諷。剛開始的時候,她嘲笑我的名字,這個名字並不是我的本名。我使用這個名字只是為了圖個方便,一個走到哪裏都沒問題的萬能名字,而且還可以拿來做姓氏使用。羅蘭,方便實用的名字。尤其是,特別富有法國意味。我的真名太富有異國情調了。那個時候,我總是避免吸引別人的注意。“羅蘭……”我轉過身去。沒有一個人影。 

我到了廣場中央,就像第一次我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的時候一樣。醒來之後,我決定去居伊·德·威爾以前住的那個地址,看看底樓的窗戶上是不是爬著常春藤。我坐地鐵一直坐到康布羅納。那是露姬返回諾伊利丈夫家的時候乘坐的地鐵路線。我一直陪伴著她,我們經常在阿根廷站下車,那裏離我住的賓館很近。每一次,她都打定主意要留在我的房間裏過夜,但每次到了最後關頭她都咬一咬牙,還是決定回諾伊利……後來的一個晚上,她留下來陪我了,在阿根廷站。

 

一大清早行走在康布羅納廣場讓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我們以前去居伊·德·威爾家時總是在晚上。我推開柵欄門,心想時間都過了那麼久,我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再遇見他了。聖日耳曼大街上的維嘉書店不在了,在巴黎同樣再也見不到居伊·德·威爾了。也見不到露姬了。但是,那株常春藤依然在那裏,爬在底樓的那扇窗戶上,就像我在夢中見到的一樣。這讓我大惑不解。那天晚上,真的是在做夢嗎?我一動不動,在那扇窗戶前佇立良久。我希望聽見露姬的聲音。希望她再叫我一次。沒有。什麼也沒有。萬籟俱寂。但我一點也沒感覺到,從居伊·德·威爾的那個時候起到現在,這一段時間已經流逝。相反,這段時間在某種永恒之中凝固了。我想起了當我認識露姬的時候試著撰寫的那篇文章。我給它取名為《中立地區》。在巴黎是有些中間地區、一些無人地帶的,那裏處在一切的邊緣,處於中轉過境甚或懸而未決狀態。在那裏能享受到一定的豁免權。我本來可以把那些地方稱作自由免稅區的,但是中立地區更確切。有一天晚上,在孔岱,我征詢莫里斯·拉法艾爾的意見,因為他是作家。他聳了聳肩膀,冷嘲熱諷道:“我的老弟,這事要您本人才搞得清楚……我不是很清楚您到底想說明什麼……就用‘中立’好了,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吧……”康布羅納花園廣場,以及塞古和杜布雷克斯之間的那個街區,所有那些通向地面地鐵天橋的街道統統屬於中立地區,假如我在那些地方見到露姬,那並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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