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甫《無邊無際的早晨》(11)

三叔回村後到處找國,最後在玉米地里找到了他。三叔說:“國,起,起,我給你找了個事兒做。”國仍然不理三叔,好半天才冷冷地說:“啥事兒?”三叔說:“我給書記說了,叫你上公社當通訊員。你幹不幹?”國楞了,慢慢坐起來,望著三叔,一時竟無話可說……三叔也不爭禮,眼一酸說:“中中,只要你娃子願幹。”

第二天早上,三叔去叫國,國突然說:“我不去了。”三叔慌了問:“咋啦?又咋啦?!”國不說,再問也不說,又是悶悶的。三叔忙讓四嬸去問,四嬸好說歹說才問出緣由。國吞吞吐吐地說:“……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出門凈丟人!”三叔在門口站著,一聽這話就說:“鱉兒,現置也來不及呀!你說穿啥,我給你借。”國自然不說,也沒臉說,三叔急躁躁的,一蹦子竄出去,挨家挨戶去借,進門就說:“國去公社了,出門是咱村的臉面,這會兒連件出門衣裳都沒有,現置來不及,有啥好衣裳借國一件穿穿。”三叔一連跑了六家,借了幾件,不是長了,就是短了,國相不中。最後,還是把復員兵二貴的軍上衣借來了,國總算出了門。

那時綠軍衣是最時髦也最不惹眼的衣裳。國穿詳二貴的綠軍衣跟三叔到公社去了。公社離大李莊九里地,一路上三叔再同囑咐什麼,也沒講給大老王送禮的事兒,只顛顛地頭前走。到了公社,大老王看小夥個頭高高的,一臉的精明,穿得也乾乾凈凈的,很滿意地點點頭說:“留下吧,”國就這樣留下了。

 

三叔走時,國喉嚨一熱,好久才叫了一聲:“三叔——”他似乎想說一點什麼,三叔沒容他說,就弓著腰去了。

國在公社,名義上是公社通訊員,實際上是大老王的跟班兒。除了騎車到各村通知開會以外,他幾乎整天跟著大老王。國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先是掃過公社大院,然後把水燒開,茶瓶灌滿,接著給大老王打上洗臉水,包括把牙膏擠在牙刷上,待書記起床後,去倒夜壺。倒夜壺時國隱隱地感到屈辱,夜壺的尿臊味伴著國的屈辱走那麼一小段路就淡散了。一個月三十塊錢,那時,對他來說,實在是一個巨大的數目。國忍了。白天里,國常跟大老王到各村去檢查工作,自然是走哪兒吃哪兒,有酒有肉。有時大老王去縣里開會也帶上他,到了縣委逢人就說:“這是我的通訊員,小夥很能幹。”大老王工作很有魄力,為人也極為毫爽,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國跟著他嚐到了許多甜頭。漸漸,國的天地大了,認識人越來越多,視野也跟著開闊了。他很快地了解了許多他所不知道的東西,這些東西對他日後都是有用的。國畢竟是聰明人,他很快就把公社書記的生活習慣摸透了。大老王有三大:個子大,嗓門大,煙癮大。所以國兜里常常揣兩包香煙,一包好的,一包孬的。那好煙是給大老王預備的,一旦大老王沒煙吸了,國就把那包好煙拿出來,書記“×!”一聲,揭開就吸。此後大老王喝酒也帶上他,有了什麼好處也總有國一份。書記是外鄉人,光身一人住在公社大院里。他老婆每年只來兩次,春天一次,秋後一次。那個拖著孩子的鄉下女人每次來總是只住三天,給書記拆洗拆洗被褥,而後又挎著小包袱默默地去了。書記常年不回去的書記還有個晚睡早起的習慣,國感覺到這個習慣是有緣由的,國自然不問,只每晚早早地打兩瓶開水放到書記屋里,爾後就不再去了。第二天早上,國聽大老王那一聲響亮的咳嗽。沒有咳嗽聲他就不動,直到聽見大老王的咳嗽聲,他才把洗臉水端過去。日後,大老王曾十分感慨地對人說:“知我者,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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