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105)

卡西亞妮每兩天來幫他洗一洗澡,換換睡衣。她給他灌腸,給他拿尿壺,給他在脊背的潰爛處敷山金車花藥,還遵照醫囑給他按摩以免不活動給他帶來別的更嚴重的疾病。星期六和星期天,阿美利卡·維庫尼亞來替換她,那年十二月她將獲得教師稱號,阿里薩答應由內河航運公司出錢讓她到阿拉巴烏去上高等學校。這部分是為了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尤其是為了不遭到她的責怪,也為了免去應該向她作出的解釋。他永遠想像不到她在寄宿學校的失眠之夜,在沒有他的周末,在沒有他的生活中所經受的痛苦。因為他從來想不到她多麼愛他!他從學校的一封正式來信中得知,她以名列前茅跌到了最後一名,而且期末考試幾乎不及格。但是,他逃避了校外監護人的責任:為了逃避由於自己的過錯而受到譴責,他未向阿美利卡·維庫尼亞的父母報告任何情況,也沒有跟姑娘本人提及這件事,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埋怨她的話,她會爭辯說她的失敗也有他一份責任。於是,他乾脆一切聽其自然。他沒有意識到,他已開始把種種事情推遲,盼望著死亡來解決他的一切問題。

 

不僅這兩位前來照料他的女人,而且連阿里薩本人也對他的巨大變化感到吃驚。

 

十年以前,他在家裏的樓梯後面採取突然的方式襲擊了一個女傭,當時她穿著衣服站立在那兒,他以比菲律賓公雞還靈敏的動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她達到了心搖神蕩的境界。他不得不送她一幢帶家具的房子,才使她發誓不露真情,而說使她失節者是一個連吻都未吻過她的平平常常的未婚夫。她的父親和叔叔都是砍甘蔗的能手,強迫她與這個未婚夫結了婚。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對這同一個人,幾個月前還使他愛得發顫的兩個女人,“這會兒把他翻來覆去,給他上上下下抹肥皂,又用埃及棉毛巾把他擦乾,給他全身按摩,他卻沒有任何動情的反應,也沒有舒暢的呼吸。對於他的這種無能,兩個女人各有各的解釋。卡西亞妮認為這是死亡的前奏。

 

阿美利卡·維庫尼亞則歸結為一種她難以捕捉到跡象的內因。只有他知道真情,而且這真情有其特有的名稱。無論如何,這是不公正的,她們無微不至地侍奉他卻忍受痛苦,而他得到如此細心的照料卻對一切無動於衷。

僅僅三個星期二阿里薩沒有來訪,費爾米納便發覺自己需要他了。她與經常來信的朋友們相處甚佳,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早已忘卻了丈夫的習慣,她們在一起過得更愉快了。魯克雷希啞因耳疾去巴拿馬治療,一個月後回來時疼痛減輕了許多,可在耳朵上放了個小助聽器,反而使她聽力不如以前了。費爾米納是對她所答非所問、說話亂打岔最有耐心的朋友,使魯克雷希不十分高興,每天說不定哪會兒就到費爾米納家中來了。但是,費爾米納盼望同阿里薩一起度過的那些平靜的下午。是任何人不能代替的。

 

正如阿里薩堅持認為的那樣,對過去的記憶拯救不了未來。相反,它更加使費爾米納堅信,二十歲時那種年輕人的狂熱行為是十分高尚而美好的,但不是愛情。

 

盡管她生性坦率,她還是無意向他表明這一點,無論是通過信件還是當面。她也沒有勇氣告訴他,在了解了他寫在紙上的對老年的種種思考,並從其中得到莫大安慰後,她認為他信中的纏綿悱惻是多麼虛偽,他那抒情詩般的謊言是如何地貶低了他,他那固執地要把過去失去的東西收回來的想法,對於他的事業是多麼的有害。不,他昔日的信中沒有一行字,他自己令人厭惡的年輕時代中,沒有一刻鐘曾使她感到一個星期二的下午,由於沒有他在身旁而顯得如此漫長,如此孤獨,如此難以忍受。

有一次,她一時心血來潮,把丈夫在某一個結婚周年紀念日送給她的落地式電唱收音兩用機搬到了馬廄里去。這臺兩用機他們曾打算送給博物館,因為是本城的第二架。在服喪期間,她曾決心不再用它,因為像她這種門第的寡婦,出於對死者的尊重,是不能聽任何音樂的,即便私下也不行。但是,過了第三個無聊的星期二之後,她又讓人將兩用機搬回了大廳,她不願像從前那樣欣賞里奧班巴廣播電臺的情意纏綿的歌曲,而是為了以古巴聖地亞哥催人淚下的小說,來消磨她無事可幹的空閑時間。她這樣做是對的,自從女兒出生以後,她就開始丟掉丈夫從新婚旅行時就努力在她身上培養的讀書習慣,而隨著眼力的逐漸衰退,這一習慣她也完全丟棄了。

 

她甚至到了這樣的地步,好幾個月都不知眼鏡放在何處。

 

她對古巴聖地亞哥廣播小說喜歡得著了謎,天天焦急地等待這一聯播節目。有時她也聽聽新聞,了解一下天下大事。偶爾她一個人在家時,她便將音量放到最低,遙遠而清晰地聽聽聖多明各的梅倫蓋舞曲或波多黎各的普列納舞曲。一天晚上,她突然聽到了一個陌生電臺的聲音,聲音又大又清楚,就跟在鄰居家裏似的。這家電臺廣播了一條令人心碎的消息、:兩個從四十年前開始就在同一個地方重溫他們的蜜月的老人,被帶他們去遊玩的船夫用漿打死了,為的是搶走他們身上所帶的十四個美元。當魯克雷希姐給她講述了發表在當地報上的事情的全部過程時,她的感觸就更為深刻了。警察發現兩個老人是被活活打死的,女的七十八歲,男的八十四歲,他們是一對情人,四十年來,一直偷偷地在一塊度假,但是他們都有自己的配偶,夫妻關係穩定而幸福,且有眾多的子女。

 

在聽廣播小說時,費爾米納從來沒哭過,此時她卻不得不強忍住淚水。在接著而來的信中,阿里薩將這條消息的簡報寄給了她,但沒做任何評論。

 

這不是費爾米納的最後淚水。不等阿里薩傷愈出門,《任義報》就用整個第一版的篇幅登出了所謂烏爾比諾醫生與魯克雷希姬私通的事,並且登了他們的照片。費爾米納推測著他們私通的細節、次數,方式以及丈夫與他們蔗糖廠的黑人幹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時的細節。用血紅的大字體登出來的這篇報道,像一聲災難性轟雷,震動了本地散居的貴族階層。報道中沒有一行字是真實的:烏爾比諾醫生與魯克雷希姬結婚前就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結婚後仍是如此,但從來不是情人。不管怎麼說,發表這篇文章不像是為了玷汙烏爾比諾醫生的名聲,因為想起他,人人都會肅然起敬,而是為了損害魯克雷希姬的丈夫,上個星期他被選為社會俱樂部主任。醜聞沒過幾個小時就被壓下去了。魯克雷希姬再也未去拜訪費爾米納。費爾米納認為這等於默認了這一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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