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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愛墾]浪花與深海的辯證:論理性主義的「實際性」與主體呼喚的「實在性」
前言:務實者的自豪與哲學家的追問
在日常生活中,那些務實的理性主義者往往活得極其真誠且充滿力量。他們透過奮鬥、推理和建構來與世界互動,活在當下正在發生的事件(the actual)之中。在他們看來,那些整天思索著看不見、摸不到之物的哲學家,不過是脫離現實的理論家與夢想家。畢竟,理性主義者奮力抗爭、解決問題、建構事業、追求成果並幫助他人——這種將自己逼到極限的具體實踐,難道不就是最無庸置疑的現實(reality)嗎?
然而,若從哲學與美學的更深維度審視,這種務實的追求,本質上僅僅停留在「實際性(Actuality)」的層次,與穿透表象的「真實/實在(Reality)」仍有一段關鍵的距離。
一、為什麼務實的追求只是「實際性(Actuality)」?
理性主義者所極力追求的成果、設定的目標、建構的帝國,全部建立在時間的洪流中,具有無法擺脫的兩個致命限制:
變動與無常:今天考試拿了第一名,明天可能被超越;今天賺取的財富,明天可能蒸發;今天高度成功的品牌或體制,幾年後可能被時代淘汰。正如傳統形上學所質疑的:「如果某樣東西明天就會消失或改變,我們真的還能稱它為不變的『實在』嗎?」
依賴與相對:這些成果極度依賴特定的外在環境、當下的心智狀態與相對的條件。它就像一場正在進行的精彩戲劇,雖然體感無比真實,但它的本質終究只是「暫時的現象」。
在哲學的定義中,務實的理性主義者其實是活在「事物的流變與發生(Actuality)」之中,誤以為這轉瞬即逝的表象就是世界的全部。
二、什麼才是真正的「實在(Reality)」?
在傳統形上學(Metaphysics)的定義中,真正的「實在(Reality)」必須具備兩個核心特徵:恆常性(Permanence)與獨立性(Independence)。這指向了哲學上不隨時間、空間、人的主觀感知而改變的「本源」(Substance)。
柏拉圖曾以「理型論」精闢地指出:我們眼前看到的桌子明天可能會壞掉,這屬於會流變的「實際性」;但「桌子」背後那個完美、永恆不滅的理型(Idea/Form),才是真正的「實在」。
由此,我們得以釐清兩者的從屬關係:
「實在」藏著「實際」:那無形且恆常的「實在」,是所有變動不居的「實際現象」背後的底層代碼與根基。
「實際」沒有「實在」:如果我們只看表象的努力和成果(實際性),我們抓到的只是泡影,因為這些暫時的現象本身沒有永恆的根基。
正如海面上的「一朵浪花」。浪花當然是實際存在的(Actuality),你可以看見它、聽見它、甚至拍下它;但幾秒鐘後它就消失了。浪花不是恆常不變的,唯有那孕育浪花的「深海」,才是那股更深、更持久的「實在(Reality)」。
三、兩種生活方式與「置於括號」的懸置藝術
這並非暗示務實的人是錯誤的,而是指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路徑:
務實的理性主義者活在現象中。他們的邏輯是:「事情正在發生,我就去處理它;有問題,就解決它。」這是一種維持世界運轉的重要能力。
哲學家則企圖穿透流變。他們在事情發生時會問:「這發生了,就等於它是真正的實在嗎?它背後的本質是什麼?」
若要安住於「實在」之中,人就必須擁有一種抽離的能力——將眼前的「實際性」暫且「置於括號之內(Phenomenological Brackets)」,停止盲目的行動,什麼也不做。
在社群媒體充斥著「即時反應」的當代,當一個人生氣時,理性主義者的本能是立刻「反擊」或「處理生氣的事件」(實際性);而哲學式的停頓則是將事件「懸置」起來,反思:「這個憤怒是怎麼產生的?我看到的是全部嗎?」這種停頓,不是否定眼前的現實,而是不被眼前暫時的巨浪牽著走,從而獲得窺見深海(實在)的可能性。
結語:從「實際發生的事情」到「情感脈絡的呼喚」
從愛墾網長期發展的「情動(Affect)— 情緒(Emotion)— 情感(Feeling)— 呼喚(Calling)」脈絡來看,這場哲學辯證找到了極佳的實踐落腳點:
「實際(Actuality)」是事情已經發生的層次,是物質與現象的表面切片;而哲學與深層文化藝術所關心的「實在(Reality)」,往往存在於事情發生以前的潛在能量、發生之中的心理共鳴,以及這樁事件為何能穿透無常、對我們的心靈產生「呼喚」的那個底層結構。
忙著過日子的人,看見的是流變的「事情」;停下來思考並回應呼喚的人,觸碰到的則是永恆的「意義」。當我們學會偶爾將實際的忙碌置於括號之中,我們才不再只是抓取海面的泡影,而是真正安住於生命那片永恆不滅的實在深海。
喬伊斯·珍視記憶~~當他們二人的眼淚匯成一股鹹流時,她向他發誓說,她會永遠珍視關於他的記憶,決不會忘懷他這個英勇的小伙子是怎樣嘴裡哼著歌兒,就像是到克隆土耳克公園去打愛爾蘭曲棍球那樣地走向死亡。—— 引自章節十一
我相信您寧願傾聽一個頭腦過熱的人瞎扯,也不願聽那些神經麻木而彬彬有禮的人那模棱兩可的應酬話。人雖已歸故土,精神上卻仍處於流亡狀態。經得住時間考驗的偉大作品,其創作者除了精湛藝術之外,都必具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在文學上,則指小說家不加評論地描繪人物通過聯想、回憶等內在的思想活動,隨時對外界事物所起的反應。也可稱作內心獨白。—— 引自第125頁
(《尤利西斯》是愛爾蘭現代主義作家詹姆斯·喬伊斯 於192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英語文學裡程碑之一。全書以意識流手法,生動描繪了三位都柏林小市民在1904年6月16日短短一晝夜之內的種種日常經歷與心理活動。)
韓劇《大長今》(2003-2004,韓國文化廣播公司[MBC]40週年台慶作品)金句
長今進房間後,就拿著鞭子。女兒一進來之後,也很自動的把褲子拉起來,凖備讓長今打。
長今打了兩下,女兒才叫,長今再打。
女兒的小腿已經傷痕累累了。
長今:『娘叫你留在爹的身邊,幫爹做事,學習讀書認字不是嗎?』
女兒:『功課我都已經做完了。』
長今:『娘有沒有說過,你還太小,不能到水邊去玩呢?』
女兒:『其他小朋友都去玩,寶成跟仁石都去玩。再說,昌建,他一直要我幫他抓一隻小金魚。』
說完立刻知道不該說,所以用手蒙住嘴巴。
長今:『你說的昌建,不就是房刑大人的公子嗎? 不能到東軒附近去玩。也不可以跟東軒的人一起玩。娘有沒有跟你說過?』
女兒:『娘有跟我說過。』
長今:『那你為什麼還跟刑房大人的公子一起玩?』
女兒:『可是只有那裡有病人,娘都會去幫人治病。』
長今:『快把裙子撩起來。』
女兒:『為什麼我就不能去。我也有自信不會被發現的。』
長今:『你這孩子,真是不聽話,太不聽話了。怎麼這麼不乖?』
政浩早就在房外觀察很久了,怕長今打得太凶,他趕快跑去來,抓住女兒。
長今:『您不可以這個樣子。』
政浩:『可是你再這樣打她,孩子的腿會被你打斷的。』
長今:『你還不快點過來?快點。快過來!』
政浩趕快把女兒帶出去。——(第70集)
韓劇《大長今》(2003-2004,韓國文化廣播公司[MBC]40週年台慶作品)金句
背景:今英為閔政浩做飯,訣別。
今英: 我一直很希望親自做一次菜, 請大王以外的人嚐嚐。人心裡所希望的事,真是奇妙得讓人無法參透,明明知道不可以,明明知道我是宮女,可是,我還是想這麼做。就因為我是宮女,就因為不可以這麼做,我才更想要做一次。請您只要想到,有一個宮女是這樣的就夠了; 請您只要想到,有個可憐的宮女在這裡就足夠了; 請您只要想到,有個宮女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你,這樣就足夠了。只是,一個心無所屬的宮女,本來想把心交給副提調大人,您就當作一件荒唐的事情就好。只要這樣,就這樣。這件事長久以來一直在我心裡。您從來不將您的心給我,我漸漸憎恨你,所以想要結束了。不過,既然長久以來令我煩憂,有件心事還沒了: 從來,沒有親自幫您凖備過一餐菜肴,我真的很不甘心。請您慢慢享用... ...。。您就姑且認為,有這樣一個宮女; 有這樣一個可憐的宮女;有這樣一個你不喜歡的宮女;有這樣一個你不喜歡的宮女,深愛著你,副提調大人。你就權且當做是一場笑話吧。來生如果再見,請千萬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第57集)
韓劇《大長今》(2003-2004,韓國文化廣播公司[MBC]40週年台慶作品)金句
有人曾經這麼跟我說過,做食物的時候,想像吃的人臉上浮現的微笑。這是她小小的心願,雖然心願很小,不過到是貼心。武術只要講究怎麼樣去傷害一個人,但是做食物的時候,卻是想到怎麼讓一個人快樂。你要做的事,就是讓一個人怎樣快樂。你一定要有信心。——閔政浩(第20集)
我們大家必須學習一件事,長今之所以失去味覺,是為了想辦法解除元子身上的麻痺,因此親自喝下蟲草全鴨湯。一個料理食物的人,不畏懼自身的危險,並且願意親自嘗試,來分析食物到底可以救人還是害人,這是非常重要的。長今因為這麼做才失去味覺。長今她鼓起莫大勇氣親自嘗試,卻遭遇這樣的不幸,我們應該陪她一起痛苦,包容她才是。但是長今在眾人面前一個人獨自承擔悲傷難過,不但沒有人安慰她,跟她分擔痛苦悲傷,這件事大家都有責任。——鄭尚宮(第20集)
延續閱讀:陳明發博士文創慕課
長今, 你千萬不要傷心, 不要哭泣, 更不要輕易放棄, 你走任何路, 你爹都會陪伴在你身邊; 你在任何地方, 你娘都會在你左右。——明伊(第2集)
為了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必須謹守規矩,作出適合自己品階的事。對於比自己品階高的人,千萬注意不可有絲毫的馬虎;對於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也不可失去風范。——韓尚宮(第4集)
不用眼睛做奸淫之事, 不用嘴巴做奸淫之事, 不用手做奸淫之事, 不用心做奸淫之事,就算不是男人,跟女人之間也要謹守本分.對朋友就象對自己,絕不背叛。——訓育尚宮(第4集)
長今到了多栽軒,看到鄭雲白主簿每天靠喝酒睡覺打發日子,警告他說:“我們都是吃國家俸祿的,吃國家俸祿就要為國家工作。”(第9集)
差異“做飲食失誤了,可能只是味道不好吃,醫術失誤就會要人命。” ——張德(第10集)
[愛墾研創·陳楨]黑幫電影:香港對好莱塢的影响~~在全球電影文化的互動史中,香港電影長期扮演著一個關鍵而獨特的中介角色。若要理解Martin Scorsese如何在其黑幫片與暴力美學中吸納亞洲影像語彙,則必須回溯至香港動作電影的系譜——特別是由張徹、吳宇森到杜琪峰所構成的風格傳承鏈條。這一脈絡不僅說明了香港電影如何內部演化,也揭示了中國武俠/動作電影如何反向影響西方影壇,形成跨文化的美學循環。
首先,從歷史源頭來看,張徹作為邵氏電影體系中的代表性導演,奠定了現代華語動作電影的基本語法。在邵氏電影公司的工業體制下,他創造出一種高度風格化的「陽剛暴力美學」,強調男性情誼、犧牲精神與身體的極限表現。其作品如《獨臂刀》與《刺馬》等,不僅在敘事上突出「兄弟義氣」的倫理張力,也在影像上大量運用慢動作、血腥誇飾與戲劇性構圖,使暴力不再只是情節工具,而成為具有情感重量的視覺語言。這種將暴力「審美化」的傾向,實際上與中國武俠傳統中的「以武載道」精神相呼應,為後來香港動作片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基礎。
在這一體系中成長的吳宇森,正是張徹風格的繼承與轉化者。作為張徹的門下弟子,吳宇森早期在邵氏體系中擔任助理導演,深受其敘事倫理與影像風格的影響。然而,他並未停留於傳統武俠框架,而是將這種「義氣+暴力」的結構移植到現代都市背景中,創造出所謂的「英雄式血腥」(heroic bloodshed)類型。代表作如《喋血雙雄》與《英雄本色》,將槍戰場面處理為近乎舞蹈化的視覺奇觀:雙槍對峙、飛身翻滾、慢鏡爆破與宗教意象交織,使暴力成為一種帶有悲劇崇高感的美學表現。
正是在這一點上,吳宇森對西方導演產生了顯著影響。史柯西斯曾公開表示,他對《喋血雙雄》的視覺處理感到震撼,甚至認為「無法模仿」。這種評價並非單純讚美,而是指出香港動作片在形式語言上的獨創性:它將中國武俠片中的身體動作、節奏感與倫理結構,轉化為現代電影的視覺語法。換言之,吳宇森並非僅僅輸出「動作場面」,而是輸出一整套關於暴力、情感與空間調度的表意系統。
這種影響在史柯西斯的黑幫片創作中逐漸顯現。以The Departed(《無間道風雲》)為例,其改編自香港電影《無間道》,不僅延續了「雙重臥底」的敘事結構,更在節奏與影像上吸收了香港警匪片的緊湊與張力。史柯西斯本人承認,他在創作過程中意識到香港電影的獨特性,並試圖在美國語境中轉化其核心元素——尤其是對「信任/背叛」與「身份裂解」的處理。
然而,更深層的影響體現在暴力美學的層面。史柯西斯一向關注罪惡、宗教與救贖,其暴力場面往往帶有強烈的道德焦慮;而在吸收香港電影元素之後,其影像中的暴力逐漸呈現出更強的節奏感與形式意識。這與吳宇森將暴力轉化為情感高潮的做法形成某種呼應。可以說,中國武俠片所強調的「以暴力承載倫理」,經由香港電影的現代化轉譯,最終進入了好萊塢作者電影的核心語彙之中。
在此脈絡下,杜琪峰的出現則代表另一種進一步的風格提煉。作為銀河映像的核心導演,他將黑幫片推向極簡與儀式化的方向,強調空間構圖、群體動態與時間節奏。例如《鎗火》、《黑社會》等作品中,槍戰不再依賴快速剪接,而是透過長鏡頭與精準調度營造張力。這種近乎「幾何化」的暴力呈現,使黑幫片更接近現代主義藝術的形式探索。雖然史柯西斯較少直接談及杜琪峰,但學界普遍認為,這類風格強化了全球導演對「動作場面作為視覺結構」的理解。
綜合而言,從張徹到吳宇森,再到杜琪峰,香港動作電影形成了一條清晰的美學演進路徑:由武俠倫理出發,經由都市化轉譯,最終走向形式極簡與風格自覺。這一路徑不僅塑造了華語電影的獨特面貌,也深刻影響了西方影壇。史柯西斯對香港電影的吸收,正體現了這種跨文化流動的成果——它既不是單向模仿,也不是簡單挪用,而是一種在不同文化語境中進行的再創造。
因此,若說中國武俠/動作電影對西方的影響,其核心並不僅在於「動作設計」,而在於一整套關於身體、暴力與倫理的影像哲學。透過香港電影這一轉譯機制,這種哲學得以進入全球電影語言之中,並在如史柯西斯這樣的作者導演手中,轉化為新的敘事與美學形式。這不僅說明了香港電影的歷史地位,也提醒我們:電影史從來不是線性發展,而是一場持續進行的跨文化對話。
參考文獻(節選)
Bordwell, David. *Planet Hong Kong: Popular Cinema and the Art of Entertainmen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Teo, Stephen. *Hong Kong Cinema: The Extra Dimensions*. British Film Institute, 1997.
Fu, Poshek & Desser, David (eds.). *The Cinema of Hong Kong: History, Arts, Identi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Stringer, Julian (ed.). *Movie Blockbusters*. Routledge, 2003.
Interviews with Martin Scorsese, various sources (e.g. *The New York Times*, *Time Out*, *Empire*).
Marchetti, Gina. “John Woo and the Aesthetics of Violence.” Journal of Film Studies.
Williams, Tony. “The Heroic Bloodshed Film.” *Film Quarterly*.
[愛墾研創]電影《死角》與《德士司機》:城市異化的暴力詩學
在電影史的脈絡中,1960年代末的香港與1970年代的美國,看似相距甚遠,卻在影像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種共同的精神症候:現代都市中的孤獨個體,以及他們如何在失序的世界裡尋找自我位置。張徹於1969年執導的《死角》,與馬丁・史柯西斯1976年的《Taxi Driver》,正是這種跨文化焦慮的兩種表述。若將兩者並置,不難發現它們在敘事結構、人物心理與價值觀層面上,存在著耐人尋味的交集。
《死角》(1969)是狄龍担任男主角的第一部電影。
首先,兩部作品皆以「城市孤獨者」為核心人物。《死角》中的青年角色,徘徊於社會邊緣,對既有秩序感到疏離與不滿;而《德士司機》的主角則是一名退伍軍人,在紐約的夜色中駕駛計程車,與世界保持著幾乎病態的距離。這兩種孤獨並非單純的情緒,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存在狀態——他們既身處城市之中,卻無法真正融入其中。城市不再是機會與繁榮的象徵,而成為壓抑、異化與精神空洞的場域。
《德士司機》(1976)男主角Robert De Niro。
其次,暴力在兩部電影中都被賦予了超越行為本身的意義。在《死角》中,暴力往往帶有情緒宣洩與身份確認的功能,是角色對抗現實、證明自我存在的一種方式;而在《Taxi Driver》中,暴力更被內化為一種道德行動——主角試圖透過清除「骯髒」來重建秩序。這種差異反映了文化語境的不同,但其本質卻相當一致:當語言與社會機制失效時,暴力成為最後的表達工具。
再者,兩部作品都呈現出對社會腐敗與虛偽的深刻厭惡。《死角》中的年輕人對既有價值體系缺乏信任,甚至帶有反叛情緒;《德士司機》則直接描繪都市中的罪惡、性產業與道德崩壞。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角色並不認為問題出在自身,而是將外在世界視為病態的來源。這種「他者有罪」的觀點,進一步加劇了他們的孤立,也為後續的極端行動埋下伏筆。
從性別與身份的角度來看,兩部電影同樣觸及男性主體的危機。《死角》延續張徹一貫的陽剛敘事,強調情義、榮譽與男性之間的情感連結,但在現代社會中,這些價值逐漸失去依附的土壤,轉而成為悲劇的根源。《Taxi Driver》則呈現另一種面向:性壓抑、社交障礙與自我形象的扭曲,使主角陷入對女性與社會的雙重焦慮之中。無論是外放的英雄情結,或是內化的心理崩解,最終都指向同一問題——男性在現代社會中的定位困境。
在敘事結構上,兩部電影亦展現出驚人的相似性。故事皆從壓抑與疏離開始,經歷情緒的逐步累積,最終以一場暴力性的爆發作為高潮。這種結構不僅強化了戲劇張力,也讓觀眾得以進入角色的心理歷程。《死角》的處理較為戲劇化,帶有類型電影的誇張與象徵;《Taxi Driver》則傾向寫實與內省,透過旁白與視覺語言深入角色內心。然而,兩者的終點卻同樣指向一種無法回頭的斷裂。
若進一步放置於歷史脈絡中觀察,兩部作品其實回應了各自社會的轉型焦慮。1960年代的香港,正經歷快速的經濟發展與人口流動,傳統價值與現代生活之間的張力日益顯著;而1970年代的美國,則在越戰陰影與政治醜聞後,陷入普遍的不信任與精神低潮。這些宏觀背景,為電影中的個體困境提供了深層的根源。也正因如此,角色的崩潰並非偶然,而是時代壓力的集中體現。
總體而言,《死角》與《德士司機》的交集,不在於風格或敘事技巧的直接影響,而在於它們共同捕捉了一種現代性的精神困境:當個體失去與社會的連結,當價值體系不再穩固,人將如何證明自身的存在?對這些角色而言,答案往往是極端且毀滅性的。他們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既渴望被理解,又拒絕妥協。
這種跨文化的呼應,使兩部電影不僅是各自時代的產物,更成為理解現代都市經驗的重要文本。它們提醒我們,在不同的地理與文化背景下,人類面對孤獨、焦慮與失序時,所展現出的反應,往往驚人地相似。或許正是在這樣的相似之中,我們得以看見電影作為藝術形式的力量——它不僅再現現實,更揭示了隱藏於其中的普遍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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