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高達美的「歷史情境」:理解者如何身處歷史之中

[愛墾研創]高達美的「歷史情境」:理解者如何身處歷史之中

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的「歷史情境」,若從其詮釋學思想來理解,並非一個歷史事件發生時的客觀背景,而是指理解者本身所處的歷史位置,以及這個位置如何參與、限制並開啟我們對世界的理解。

首先,在術語上需要稍作區分。德語的 geschichtliche Situation 可譯為「歷史情境」或「歷史處境」,英語可譯為 historical situation。但高達美思想中更具標誌性的相關概念,是 wirkungsgeschichtliches Bewusstsein,英譯為historically effected consciousness,通常譯作「效果歷史意識」或「歷史效果意識」。兩者彼此相關,卻不能完全混為一談。

高達美在《真理與方法》(Wahrheit und Methode, 1960)中,對傳統歷史研究提出一項重要反思:人能否完全擺脫自己的時代、文化和思想背景,客觀地還原過去?他的回答是否定的。理解者並不是站在歷史之外,像旁觀者一樣觀看歷史;我們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個人的語言、教育、文化傳統、價值觀和生活經驗,都已經受到歷史塑造。因此,我們理解過去時,總是帶著某種「前理解」(Vorverständnis)。

這裡的前理解並非單純指錯誤偏見,而是理解得以開始的必要條件。例如,今天的馬來西亞華人閱讀一篇有關早期北婆羅洲華人移民的歷史記錄,不可能只是重複十九世紀移民的生活經驗。我們會帶著當代的族群認同、地方意識、教育觀念及全球化經驗去閱讀。這些當代視角既可能造成理解上的限制,也可能使歷史材料顯現出過去讀者未曾注意的意義。

高達美以「效果歷史意識」進一步說明這種關係。所謂效果歷史,是指歷史傳統並沒有隨著事件結束而消失,而是透過語言、制度、文化記憶和價值觀,持續作用於後來世代。更重要的是,我們不一定能完全意識到這些作用。換言之,歷史不只是我們研究的對象,也是塑造我們如何研究、如何理解的力量。

由此,高達美提出「視域」(Horizont)與「視域融合」(Horizontverschmelzung)的概念。每個時代都有其理解世界的視域,每個理解者也有自己的歷史視域。當我們閱讀古典文本、觀看藝術作品或接觸另一種文化時,並不是將自己的視角消除,然後完全進入對方的世界,而是在與歷史傳統的對話中,使原有視域受到挑戰、修正和擴展,進而形成新的理解。這便是視域融合。

因此,高達美所說的歷史性,不是要求我們回到過去,而是提醒我們:過去只有在與現在的相遇中,才可能持續產生新的意義。理解不是對既有意義的機械複製,而是一種在歷史傳承中不斷發生的事件。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高達美認為語言是理解的基本媒介。語言不只是思想完成之後的表達工具,而是人與世界、過去與現在得以相遇的場所。當我們重新閱讀一首古詩、一幅古畫或一段地方歷史時,作品的意義並非封存在原初作者的意圖之中,而是在作品、歷史傳統與當代理解者的對話中重新顯現。

對文化創意研究而言,高達美的歷史情境觀具有一項重要啟示:文化資源的價值,不只在於它曾經代表什麼,更在於它今天仍能向誰說話、引發什麼理解,以及開啟什麼新的可能。

一座古蹟、一項傳統技藝或一段地方移民史,如果只被當成需要保存的歷史資料,其文化生命便可能停留在過去;但當它與當代社群的生活經驗相遇,促成新的認同、感受和創造時,歷史便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成為仍在發生的文化力量。

高達美歷史詮釋學始終要我們重視的,我們不是在歷史之後理解文化,而是在歷史之中,透過理解,讓文化繼續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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