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有根 創意是伴 Bridging Creativity
遇上·北婆羅洲 08 京那律
聽起來很遠,38.5公里,這是京那律(Kinarut)離開沙巴首府亞庇的距離。
可是每一回和朋友到京那律,聊著聊著就到了。
坐火車可能會久一些,大概是一個半小時。
沿途是海邊風光、農村風光;這裡是沙巴的魚米之鄉。
(攝影:Engelbert 張文傑,http://iconada.tv/photo/engelbert082)
除了看海、看田、看農家;路邊常常可以看見有人在賣菜、賣水果。
常常也可以看見小孩手裡提著幾條大魚,向路過的車子招徠生意。
人人都說京那律的斗磨(Tamu,週日市集)很著名,雖然比不上古達毛律(Kota Berut),或亞庇市區的加雅街,但也有一定的規模。
我對京那律最深的記憶,是曾經在這裡的外展學校上野外生活訓練營。
那種上山下海、嘻嘻哈哈的時光,總有被誇大的青春虛榮。
經過這小鎮,再看看北婆羅洲街頭寫景攝影家張文傑的照片,特別是這一張,我想很適合拍電影。
要拍北婆羅洲版的《阿飛正傳》,這小店真的有那種氣氛。
還記得張國榮和張曼玉廝磨的那舊時代小的冷飲店嗎,還有一位單純而善良的小警察劉德華?
京那律有那種大地方已經失去的昨日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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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ums: 《我的加雅街杜順公主 》文化札記
Location: 北婆羅洲(沙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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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立:真正有效的教育,是使校園形成濃厚的講學風氣——林語堂演講中的學風與讀書問題
五次演講,聽者莫不為之動容
對現代作家的演講進行系統地整理和研究,無疑有利於開拓現代文學研究的空間。可惜這一微觀研究並未引起學界足夠的重視。作家的演講稿有的早已散失,有的即使保存下來,也由於種種原因導致講稿記錄失真。林語堂在光華大學、大夏大學作過五次演講,其中前四次的演講稿雖然已收入生活書店於1934年6月出版的林語堂的《大荒集》,但對於演講的時間、演講稿的刊載情況並沒有詳細注明,現將五次演講的具體情況整理如下:
1929年12月26日,應光華大學中國語文學會邀請,林語堂作了題為「機器與精神」的演講,演講稿《機器與精神》刊於1930年2月《中學生》第二號。
1930年10月26日,林語堂在母校聖約翰大學作了題為「讀書的藝術」的演講,「後得光華大學之邀,為時匆促,無以應之」,11月4日用聖約翰講稿在光華大學重講一次。演講稿《讀書的藝術》初刊於1931年2月《中學生》第十二號,1931年3月《讀書月刊》第一卷第六期重刊。
1930年11月10日,林語堂在大夏大學作了題為「學問與學風」的演講。演講稿改題為《學風與教育》,刊於1931年1月《中學生》第十一號。據《大夏周報》第七卷第八號《林語堂程時煃蒞校演講》,「十日午後二時,舉行紀念周會,是日特請中央研究院西文總編輯林語堂博士及前本教育課主任現任福建教育廳長程時煃先生蒞校演講……林博士演講『學問與學風』,詳述讀書之真正意義,勉勵同學努力求學而成為真學問家,並對現代學生生活多所批評……林程二先生之演辭,語多懇切,演畢後,聽者莫不為之動容也」。
1932年12月8日,林語堂在復旦大學演講,13日在大夏大學演講,演講稿題為《論讀書》,刊於1933年2月《申報月刊》第三卷第二期。
1935年5月27日,林語堂應大夏學文會邀請,在大夏大學大禮堂作了題為「中國的國民性」的演講,演講稿改題為《中國的國民性(一夕話)》,刊於1935年7月20日《人間世》半月刊第三十二期,署名語堂。據《大夏周報》第十一卷第二十九期《大夏學文會請林語堂博士演講》,「聽眾數百。演詞異常幽默。時而聽眾默無一言,空氣甚為肅靜;時而哄堂大笑,竟有笑而不能閉口者。講畢,同學有跟蹤於林語堂大師之足後者」。
「學風」二字常被誤解,失了本意
段祺瑞政府在1925年8月26日發布了「整頓學風」的命令:「邇來學風不靖,屢其變端,一部分不職之教職員,與曠課滋事之學生,交相結托,以致師生大多數之循分為學者大被侵擾,無以自安……無論何校,不得再借故滋事,並責成教育部擬具條規,認真整飭,不隨不激,期於必行。倘有故釀風潮,蔑視政令,則火烈水懦之喻,孰殺誰嗣之謠,前例俱存,所宜取則,本執政敢先父兄之教,不博寬大之名,依法從事,決不姑貸,其凜遵焉。」
果不其然,段祺瑞政府「依法從事」,釀成震驚全國的「三·一八」慘案。1926年3月18日成了「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林語堂回憶,早晨8點左右,剛剛上任女子師范大學教務長的他就接到劉和珍以學生自治會名義請他批准停課一天的請求,他以為這次國民大會,純為對外,「絕無危險,自應照准」,並且還告訴劉「以後凡有請停課事件,請從早接洽」。12點時,他還看見劉和珍「歡天喜地的游行和喊口號」。讓他意想不到的是,慘案發生了。下午2時,他到校開會,一聞噩耗即刻同許壽裳到國務院,進門開棺看到的頭一個就是劉和珍的屍身,前後相距不到三個小時。
林語堂在《悼劉和珍楊德群女士》開篇就提到慘案三日以來,他「總是昏頭昏腦,表面上奔走辦公,少有靜默之暇,思索一下,但是暗地裡已覺得是經過我有生以來最哀慟的一種經驗」,種種理由使他覺得劉、楊之死,「不盡像單純的本校的損失,而像是個人的損失」。他不僅回憶了劉和珍在冰冷的夜晚去他家歸還演劇服裝的情景,還把手頭保存的劉和珍英文作文簿上的一段翻譯了出來,表達了他的悲憤和悼念之情。
1926年3月29日出版的《語絲》第七十二期是「三·一八」慘案紀念專號,共五篇文章。林語堂的《悼劉和珍楊德群女士》被置於卷首,接下去依次是魯迅、周作人、朱自清、效廉的文章。另外悼念劉和珍、楊德群兩位學生的文章,林語堂的寫於3月21日,周作人的《關於三月十八日的死者》寫於3月22日,魯迅的《記念劉和珍君》寫於4月1日。從脫稿的時間來看,林語堂是最早動筆悼念劉和珍、楊德群的。|
在《機器與精神》列舉的例子中,他也提到了「三·一八」慘案,燕京大學教授Porter先生當場對他說,「若使美國政府做出這種事,登時會激起民變起來,但是那天我們國立九校的校長當中還有的態度十分老成,十分鎮靜,連一個宣言都不大願意發出」。
「三·一八」慘案「伏屍流血,盈街載道」等慘痛的體驗,讓林語堂看穿了所謂的「整頓學風」只是當局鎮壓學生的借口而已。所以,在《學風與教育》演講中,他明確指出所謂「學風」二字常被誤解(更確切地說是被曲解)。「學風好」的標凖一度是「不鬧風潮,不驅教員,不在飯廳拍桌摔碗,不抱校長而置之大門之外」。這有失學風本意,與講學之風氣無關。他揭開那些持整飭學風論者的黑色面紗:雖然不再用鐵鞭大刀毛瑟槍,但他們整頓學風,只是「整飭學校紀綱而已,與學問之事何涉,與講學空氣何關?」進而,他具體分析「上焉者最多叫你們考試時不要抄襲,聽先生話時記得『唯唯諾諾』有服從的美德,下焉者叫你們不要在飯廳敲摔飯碗,不要跑到教員家裡請教員滾蛋而已。但是除此之外,於你們的學問何補?須知學校紀律嚴明,校風整飭,最多教了一群馴羊,按部就班,升級畢業,勉強過了讀書的苦劫而已」。
學風的本意是「學問之風氣,由風氣之感化薰染而造出一讀書人來」。用一句話概括,林語堂認為,「讀書人不讀書,著作界沉寂,學術淺薄,文章萎靡」,才是學風不振的「真義」。一言以蔽之,真正有效的教育,就是使校園形成濃厚的講學(求學問)風氣。
真正的讀書是一種「心靈的活動」
學生喜歡讀書,並且懂得讀書的方法,學校才能有良好的學風。林語堂在《讀書的藝術》《論讀書》中,具體談了關於讀書的目的和方法問題。
在林語堂看來,不僅學風失去了「本意」,讀書亦然。讀書本來是雅事樂事,可如今卻完全變了味,今人讀書「或為取資格,得學位,在男為娶美女,在女為嫁賢婿」,讀書對學生而言,已變成「僅求幸免扣分數、留班級的一種苦役」,諸如此類,都是「借讀書之名,取利祿之實」,失去了讀書的本意。林語堂同魯迅一樣,不贊同的是「職業的讀書」,認可的是「嗜好的讀書」。「興味到時,拿起書本來就讀」,真正的讀書是一種「心靈的活動」,可以「開茅塞,除鄙見,得新知,增學問,廣識見,養性靈」,是「使人較虛心,較通達,不固陋,不偏執」。「不背讀書之本意,不失讀書之快樂,不昧於真正讀書的藝術」,讀書,要「有膽識,有眼光有毅力」,處處要有自己的真知灼見,「得一分見解是一分學問,除一種俗見,算一分進步,才不會落入俗套,滿口濫調,一知半解,似是而非」。唯有「用心吸收其著作」,所讀之書,所學之問不久「便似潛生根於心內」。
讀什麼樣的書,在什麼樣的心境下讀書,這是有講究的。林語堂強調,「世上無人人必讀之書,只有在某時某地某種心境不得不讀之書。有你所應讀,我所萬不可讀。有此時可讀,彼時不可讀。即使有必讀之書,亦決非此時此刻所必讀。見解未到,必不可讀,思想發育程度未到,亦不可讀」,「世上決無看不懂的書,有之便是作者文筆艱澀,字句不通,不然便是讀者的程度不合,見識未到。各人如能就興味與程度相近的書選讀,未有不可無師自通,或事偶有疑難,未能遽然了解,涉獵既久,自可融會貫通」。讀者和被閱讀的對象之間也是講究緣分的,林語堂幽默風趣地把尋找氣質相近的閱讀對象,比作尋找情人,找到文學上的情人,他「自會有魔力吸引你,而你也樂自為所吸,甚至聲音相貌,一顰一笑,亦漸與相似」。
好玩的是,林語堂讀中學時,別的同學挑燈夜戰,他卻「逍遙游蕩,到蘇州河邊捉鱔魚,而且攪風攪雨引誘好友一同去釣魚」,他甚至極端地說,在課堂聽講演,這是「人類虛耗時間之最大的發明」。這並不是說他不喜歡讀書,他反對的只是死讀書,讀死書,功利性的讀書,他需要的是無拘無束地自由讀書,他想要的是從書本中尋找到樂趣。林語堂在《大荒集·序》中說得好,「因為不阿世好,所以也不趕看時行所尚的書。但是有時偶然得一好書,或發現一新者,則歡喜無量,再讀三讀而獲益無窮……棲棲皇皇,汲汲成名,人云亦云,是不足取的;我想從容的,慢慢的,如野游般沿路讀來才好」。
「隔日黃花時代越遠越有保存必要,有時夾在書中,正是引起往日郊游感興的好紀念品」,念及當下大學精神狀況,今日選取他的五篇演講稿讀讀,當不無意義。
(文匯報 2019年02月25日 星期一)
穆齊爾:聲音、節奏~~空氣和泥土構成一種蟻穴,交織著一層層交通繁忙的街道。空中運輸工具、地上運輸工具、地下運輸工具,管道風動送人裝置,汽車鏈水平方向疾馳,快速電梯用泵把人群垂直方向從一個交通平面打到另一個;在交通連接點上,人們從一個運輸器械跳進另一個,被它們的節奏,被在兩個轟鳴著的速度之間形成一種中略、一個休止、一種二十秒的小裂口的節奏吸附和捲入,在這個一般性節奏的間歇里互相急促交談幾句。問題和回答的聲音像機器的部件那樣交錯連接,每個人只有完全的明確任務,職業在一定的地方成群的聚攏在一起,人們邊吃邊進行,休閒娛樂集中在別的市區,又是在別的什麼地方聳立著塔樓,人們可以在那里找到女人、家庭、留聲機和情感。緊張和鬆弛,勞作和愛情在時間上被嚴格分開並按徹底的實驗室經驗被掂出分量。人們在從事這些工作的任何一樁時遇到困難,人們就乾脆把這件事扔下不管。 —— 引自第29頁
(摘自:《沒有個性的人》The Man Without Qualities,1930–43,是奧地利小說家羅伯特·穆齊爾 [ Robert Musil,1880-1942] 未完成的一部小說,分三部。小說背景設在奧匈帝國的最後歲月。)
羅伯特·穆齊爾:圈子
人極不信任生活在他自己的圈子之外的人,所以不僅一個日耳曼人認為一個猶太人,而且一個足球運動員也認為一個彈鋼琴的是一個不可理解的和劣等的人,這是文化的一個基本特征。 —— 引自第24頁
他高興地想到,他們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麼無賴,而是像他一樣的公民,只不過多喝了幾杯,便忘乎所以起來,他們見他從一旁走過便將他纏住並將一種仇恨發洩到他身上,這種仇恨就像大氣層里的雷陣雨,隨時都凖備著向他和每一個陌生人傾瀉下來。因為他有時也感覺得到某種相似的情緒。如今,極其多的人覺得自己與極其多的別的人處於令人惋惜的對立之中。
說到底,事物只是通過自身的限度,進而通過對其周圍環境的一種有幾分敵對的行為而存在的;沒有教皇也就不會有路德,沒有異教徒也就不會有教皇,所以明擺著的,人對自己的同類的深切依傍就存在於對其同類的拒斥之中。這一點他當然沒想得這麼透徹;但是他知道存在一種不確定的、氣氛上的敵對,在我們這一代空氣中充滿了這種狀況,而如果這件事突然發生在三個不相識的、事後又永遠失去蹤影的男人身上,生出如雷鳴和閃電那樣的結果來,那麼,這就幾乎是一樁令人感到欣慰的事了。 —— 引自第21頁
(摘自:《沒有個性的人》The Man Without Qualities,1930–43,是奧地利小說家羅伯特·穆齊爾 [ Robert Musil,1880-1942] 未完成的一部小說,分三部。小說背景設在奧匈帝國的最後歲月。)
[愛墾研創] 在目的、生成與治己之術之間:從隱德來希到個體化,再到福柯的自我技術
當代文化中最根本的緊張之一,是「人成為自己」究竟意味什麼。是回到一個早已隱伏於心靈深處的本質?還是在不斷變動的社會—技術場中被動地生成?或是透過一套技術實作,不斷完成與重寫自身?這三條路線,恰好分別由亞里士多德、西蒙東與福柯在不同的時代提出。它們並不相互排斥,而是構成一個理解現代主體性的重要三角。
借用這三位思想家的框架,我們可以更敏銳地看見今日文化如何要求個體「既要知道自己是誰、又要不斷成為新的人」,以及這種拉扯如何深刻塑造支持我們生活的制度、技術與自我期待。
一、隱德來希:目的性的回聲與「真實自我」的現代迷思
在亞里士多德那裡,每個個體的成為都有其內在指向:橡實預藏橡樹、動物預藏其成熟形態、人預藏其德性與實踐生活的完滿。
這種「目的在我之中」的想法在現代文化早已換了面具——它以「真實自我」的名義反覆出現:
心理測驗告訴你你真正的性格是什麽;自我啟發書籍叫你發掘自己的使命;職涯顧問說每個人都有「核心天賦」。
這些話語不一定來自哲學家,但背後都沿用亞里士多德式的承諾:你有一個隱藏的完滿,而自我實現,就是去完成它。
隱德來希式的想像給了人方向感,但也悄悄製造某種壓力——如果你還沒「找到自己」、還沒活得像命中注定的那個你,那就是你的缺失。
這種文化期望深植於教育、管理與心理諮商的語境中。
二、個體化:生成、不完滿,以及主體的不斷成形
西蒙東的切入點則完全不同。他不認為個體是帶著預存的目的來到世界的。
相反地:個體來自張力場的解決;個體化是一個連續而不穩定的過程;「本質」不是預先寫進體內,而是形成之後才出現的效果。
在當代文化中,這種生成式的理解其實更貼合科技世界的現狀:身份是一個動態狀態:帳號、數據、偏好、社群呈現的自我;人際關係與職涯變動快速,主體性像是被「破碎地」重組;技術環境(演算法、平台、資訊場)持續形塑我們的個體化過程。
從這角度看:現代人不是在尋找一個「真實自我」,而是在高速變動的條件中不斷凝聚與鬆散自己的個體性。
西蒙東把主體放進一個長期的生成場,而不是放進一個目的論故事中。
三、福柯:在目的與生成之間,人如何「治理自己」
福柯的「自我技術」走的不是亞里士多德的目的論,也不是西蒙東的生成論。
他關心的是——在一個充滿權力、規範、知識與監控的社會中,人如何透過一套技術來塑造、管理、修改自己?(下續)
福柯說,主體並不是自然生成,也不是自由選擇,而是在特定的文化與制度條件中,透過這些操作性的技術形成的。
這些技術可能包括:
自我書寫(如日記、自我反省);修身的練習(如古希臘羅馬的精神訓練);現代的心理治療與性格分析;數位時代的自我呈現與自我追蹤(自拍、量化自我、身心管理APP)。
福柯的核心觀點可以概括為:主體是一種被創造出來的結果。它不是命定的,也不是自然流成,而是被操作、訓練、規範、期待所生產。
因此,在福柯的框架中,亞里士多德與西蒙東的問題,可以重新翻譯為:
隱德來希:我們被教導要尋找一個「本該存在的自己」,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技術。
個體化:我們在社會—技術的網絡中不斷形成自己,而這個形成也可能受到規範與治理力量的引導。
福柯提醒我們:無論是目的論式的「成為真正的自己」,或生成論式的「你在過程中形成自己」,背後都存在由權力與知識組織出來的一整套「成為自己」的模式。
四、三者在當代文化中的相遇:主體性的三角張力
把這三個思想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非常清楚的結構:
1.隱德來希提供了一種「方向性壓力」
社會鼓勵你找到天命、活成你的「本來面貌」。這是文化中非常強的規範敘事。
2.個體化提醒我們「主體沒有終點,也沒有單一路線」
它強調主體始終在生成、總是不完整,也永遠在新的張力裡被重新塑形。這更貼近今天流動的身份環境。
3.福柯揭露「成為自己」本身就被技術與權力所塑造
無論是追求本質,或是接受生成,你都在運用、被運用、或被要求運用某些自我技術。
此時,「自我」並不是一個要被發現或被完成的東西,而是一套需要被執行、被管理、被更新的「操作」。
五、這些對照如何影響我們對當代人的理解?
1.我們一邊相信每個人都有某種真實內在(隱德來希)
2.例如「你應該追隨內心」、「找到你的天賦」。
3.又同時生活在一個個體極度流動的世界(個體化)
4.平台與社群將我們置於持續變動的資訊場,不停形塑我們的偏好、習慣、身份呈現。
5.更被要求不斷優化自己的操作(自我技術)
寫日記、冥想、健身、數據追蹤、人格測驗、職涯諮詢、心理衛生應用程式——這些實作本身成為「成為自己」的必要步驟。
在這三種力量的夾縫中,人變得既自由又受限:
自由的是:你可以選擇生成誰;受限的是:你必須不斷生成,而且要用「正當的方式」生成。
現代社會用一系列看似自由的語言(如追尋自我、持續成長)來設定高度規範性的要求。
六、結語:與其自我發現,不如自我編織
如果以文化評論者的角度來看三者的交集,可以這樣說:亞里士多德提供了文化中「自我有一種必然性」的想像;西蒙東提供了「自我是持續生成的動態」的技術性描述;福柯則指出,這兩種理解都會在特定制度中被吸收、操弄、重新組織,成為治理主體的方式。
因此,「自我技術」不是單純的自我修煉,而是現代社會中最重要的權力場域之一。我們不斷在目的論(我應該成為什麼)、生成論(我還能成為什麼)與治理論(我被要求如何成為)之間尋找位置。
而最重要的洞見是:這三者不是哲學史的三條平行線,而是現代主體在日常生活中實際經歷的三股力量。
只要你在思考「我要變成什麼樣的人」,你就在這三角張力裡行走。而認清這一點,反而讓我們更有機會主動調整自己如何被形成——這也是福柯真正想打開的問題:
重新奪回塑造自身的能力,不要老在拒絕自我塑造。
(愛墾研創] 在目的、生成與治己之術之間—從隱德來希到個體化,再到福柯的自我技術)
[愛墾研創·嫣然]生成的創意:為己之學、自我技術與個體化在文創領域的啟示
一、從「創意」到「生成」:AI時代文創的危機與契機
AI技術的興起,使「創作」不再是人類的專屬領域。AI可以作詩、畫畫、編曲、寫劇本,甚至能設計品牌形象與文案。傳統上被視為人類最具靈魂的「創意活動」,如今被演算法大量模仿與取代。這迫使文創領域重新思考:
人類創意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陳平原在〈AI時代,文學如何教育〉中指出:「為己之學」是對抗功利與技術主導的方式。閱讀與學習,不應只為產出可量化的成果,而是為了修身養性、安頓精神。若將此觀點延伸至文創領域,我們可以說:創意若只是為了「市場反應」與「流量算法」,它就淪為「為人之創」——對外界反應的迎合;而唯有當創作回歸「為己之創」,即作為自我修煉與生命實踐時,創意才重新具有倫理與精神價值。
傅柯的「自我技術」進一步揭示了這種創作倫理的實踐面向:創作是一種「自我形成的技術」。而西蒙東的「個體化」理論,則提供了創意的形上學基礎:創作不是「表達已完成的我」,而是「在生成中形成我」。這三者的交集,為文創領域提供了一種新的理解框架——創意不是表達,而是生成。
二、文創的哲學基礎:從產品到生成的過程
西蒙東批評現代技術文化只重視「已製成的對象」(individuals),而忽略「生成的過程」(individuation)。這恰是當代文創產業的通病:文化被視為可出售的商品(content as commodity),而非持續生成的生命實踐。文創因此陷入「形式創新」的表象化——風格、包裝、概念輪番更新,卻缺乏真正的生成能量。
從西蒙東的角度看,創意的本質是一種個體化的運動。一個創作者的作品,不是外在產品的累積,而是他與文化、技術、社會張力互動的結晶。真正的創意,發生在「張力釋放」之際——即當人與世界之間的矛盾、情感與思考經歷重新調和的瞬間。創意不是「想出來」的,而是「生成出來」的。
這與陳平原的「為己之學」完全契合。創作若僅追求功利性與市場回報,將失去生成的內在張力;唯有當創作成為「為己之修」,才能保持精神的開放性與創造性。傅柯的「自我技術」則提醒我們:這種生成需要具體實踐——書寫、沉思、紀錄、閱讀、對話——都是創作者「工作於自我」(work on the self)的方式。這樣的工作,不產生立即的經濟效益,但它生成了創作的「倫理能量場」。
三、「為己之創」:文創的倫理轉向
現代文創產業面臨的最大困境之一,是創作者的「外部化」:創意被市場需求、算法規則、平台流量所塑造。創作的動機與方向逐漸被外在數據驅動,創作者的「自我」反而變得模糊與被動。
「為己之學」提供了一種倫理上的轉向:創意活動首先是一種修身工夫,而非產業策略。
這並不意味著文創要與市場脫鉤,而是提醒我們:創作者的首要任務不是取悅他人,而是「照顧自己」——使創作成為認識與生成自我的方式。
這樣的創作倫理與傅柯的「自我技術」呼應。傅柯認為,人必須在實踐中「製造自己」,而非僅僅「表達自我」。文創若回到這一層思考,創作便不再只是「輸出內容」,而是一場「自我實驗」:每一次創作,都是一次自我生成的嘗試。作品因此不只是商品,而是個體化過程的具象化成果。
四、生成中的創意:從西蒙東的技術哲學看文創
西蒙東對技術持有一種極具啟發性的態度。他並不將技術視為冷冰冰的工具(编註:對照道與器),而是一種具有生成力的存在。他認為技術是「個體化的中介」——它使人與世界的張力得以轉化為新的秩序。AI、數位媒介、影像與虛擬實境,若被理解為技術性的「共生成工具」,那麼它們不再是取代人類創意的威脅,而是促進人類新一輪個體化的契機。
這樣的觀點,能為文創領域帶來根本轉變:
文創不應以「反技術」或「去人化」的焦慮為中心,而應思考如何將技術納入創作的生成過程,使其成為人文意識的延伸。這正是「人—技術—文化」的共生成(co-individuation)。
例如:在AI生成藝術中,創作者不再只是「操作者」,而是透過設定參數、介入演算法、重新詮釋輸出結果,參與到新的生成機制中。這個過程本身即是一種「自我技術」。在文學或影像創作中,創作者可以透過與AI、資料庫、觀眾互動,形塑一種流動的創作主體——主體不再固定,而在生成中擴展。
因此,西蒙東提供了一種對文創極為重要的啟示:創意的本體,不是表達的內容,而是生成的關係。
五、三者的交集:文創作為生成的倫理實踐
綜合來看,陳平原、傅柯與西蒙東共同構築出一個「生成的人文框架」,其對文創領域的意義可歸納為三層:
倫理層面(為己之學):文創不應僅追求「為人之用」的市場邏輯,而應培養創作者「為己之創」的精神。創作應成為個體安頓、反思與自我培養的途徑。這是一種文化倫理的回歸。
實踐層面(自我技術):創意不是天賦靈感,而是持續的「自我實踐」。創作者透過書寫、對話、技術操作與自省,鍛造出新的主體形態。創作因此不只是結果,而是一連串「生成的工夫」。
本體層面(個體化):文創的核心不是產品,而是「生成中的關係網絡」——創作者、技術、觀眾、文化張力共同參與的動態過程。真正的創意發生在這些張力釋放之間,而非單一主體的靈光乍現。
這三層構成了一種新的「生成倫理學」:文創不再只是市場產業,而是一種生命實踐,一種透過技術媒介實現人文生成的方式。
六、結語:文創的未來——生成而非製造
在AI加速滲透的時代,文創產業若仍以「內容製造」為中心,終將被演算法與自動化取代。唯有當文創轉向「生成的實踐」——即以自我修煉(為己之學)、倫理實踐(自我技術)與生成哲學(個體化)為基礎——創意活動才得以重獲生命力。
文創的未來,不在於比AI更快地生產內容,而在於讓創作成為一種「生成中的自我實踐」。換言之,文創的價值不在於「創出什麼」,而在於「如何創出自己」。
當創作回歸「為己之創」,當技術被轉化為「自我技術」,當文化成為「個體化的動力場」,文創已不再是產業的一環,而是人類繼續生成自身的方式。這,也許正是AI時代文創的最高倫理與最深自由。
([愛墾研創·嫣然]文創:陳平原、傅柯與西蒙東的AI契合)
陳平原·AI時代,如何活得自在~~陳平原教授在〈AI時代,文學如何教育〉中的核心論點,主張面對人工智慧的時代,文學教育應該回歸「為己之學」,即讀書不為功利競爭,而為了自我修養與精神安頓。
本文嘗試探討陳平原的「為己之學」與傅柯(Michel Foucault)「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之間的呼應與差異。
為己之學與自我技術:AI時代的自我修煉之道
一、AI時代的焦慮與回歸
人工智慧的迅猛發展,改變了人類的知識結構與學習方式。陳平原教授在〈AI時代,文學如何教育〉一文中指出,在演算法、數據與效率主導的環境裡,傳統意義上的「讀書」與「學問」似乎失去了競爭力。機器能更快地整理資料、更精準地分析語義,人類若仍以功利的方式看待知識追求,勢必敗北。於是他提出「為己之學」——將學習、閱讀視為自我培養與精神生活,而非外在功名的工具。這是一種回歸,也是對現代知識焦慮的反思。
「為己之學」一詞源於儒家傳統。《禮記‧學記》區分「為人之學」與「為己之學」:前者重功名利祿,後者重道德修養。陳平原的用法,是在AI時代重申讀書之道德性與內在性。他所主張的「為己之讀」,不再是為了生產知識或提高生產力,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修身養性」的實踐。這使文學教育重新找回存在的理由:不是工具性的知識,而是人如何安頓自我、思考存在。
二、傅柯的「自我技術」:權力之外的自我生成
若將「為己之學」放入西方思想脈絡中,我們會自然聯想到傅柯(Michel Foucault)晚期提出的「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概念。傅柯在其1982年於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的演講中指出,人除了被社會權力塑造之外,亦可以透過某些實踐——如閱讀、書寫、冥想、節制——來「製造自己」,即成為一個有倫理的主體。這些「自我技術」是一種對自我進行工作(work on the self)的方式,使人得以在權力結構之外開創自由的空間。
傅柯所理解的「自我實踐」並非現代意義上的「個人主義」或「自我實現」,而是一種倫理工夫(askēsis)。他從古希臘、羅馬哲學家如愛比克泰德、塞內卡那裡汲取靈感,強調人必須透過不斷的省察、節制與修煉,才能獲得「對自我的關懷」(epimeleia heautou)。這種關懷並非消極的退避,而是主動地透過知識與行動,形塑一種「自由的生活藝術」(art of living)。
三、相互呼喚:讀書作為「自我技術」
若以傅柯的觀點回望陳平原的「為己之學」,兩者在深層結構上呈現出強烈的呼應。陳平原提倡的「為己之讀」,正是一種面對權力與技術體制的倫理實踐。
AI所代表的不僅是工具革命,更是「知識權力」的再分配。演算法的判斷、機器的生成,正在奪取人類作為「知識主體」的地位。人若仍然將讀書視為功利性的「為人之學」,則註定被取代。然而,若將閱讀轉化為一種自我修養的過程——在書中觀照自我、在文本中練習感受與判斷——那麼人類依然保有不可被替代的「倫理主體性」。
傅柯所說的「自我技術」強調「透過實踐成為一個主體」;陳平原的「為己之學」則強調「透過閱讀回歸自我」。兩者都主張人不是被動的接受者,而是主動的創造者。當我們閱讀時,不只是獲取資訊,更是在鍛造一種精神肌肉,一種能夠抵抗技術異化的力量。這種閱讀既是一種修身,也是一種抗爭。
四、差異:文化根基與倫理取向的不同
然而,兩者亦有顯著差異。首先,文化根基不同。傅柯的「自我技術」源自希臘羅馬的哲學傳統,強調的是「個體倫理」——如何在權力與真理體系中自我生成。陳平原則立足於中國的儒家文化,其「為己之學」重在「修身」與「內聖外王」的理想,強調個人修養與社會秩序的關聯。對傅柯而言,自我實踐是抵抗權力的方式;對陳平原而言,為己之學是回歸倫理之道、重建精神共同體的方式。
其次,二者對「知識」的態度不同。傅柯對知識總懷疑:知識乃權力的產物,故需不斷拆解;陳平原則視知識為文化傳承與人格養成之途。前者偏向解構與批判,後者則傾向涵養與修補。若說傅柯的「自我技術」是「懷疑中的自我生成」,那麼陳平原的「為己之學」則是「信念中的自我涵養」。
此外,傅柯關心的是「主體如何可能」的哲學問題,陳平原關心的是「教育如何可能」的文化問題。前者屬於倫理哲學範疇,後者屬於教育與人文實踐。傅柯以哲學思辨為主,陳平原以文化批評為本;但兩者都意識到:當知識被技術化、教育被功利化,人文的出路只能回到「自我工作」上。
五、AI時代的文學教育:從技術到自我
在AI時代,知識不再稀缺,反而是「自我」成為最珍貴的資源。AI能模仿語言、生成文本、分析情感,但它無法「修身」,也無法「關懷自己」。文學教育若要存續,不能再以「資訊傳遞」或「批評技巧」為核心,而應回到「自我實踐」的層面——讓閱讀成為人對自身的鍛鍊,讓學習成為一種「自我技術」。
這樣的教育觀,既回應了傅柯的倫理學思考,也繼承了儒家的修身傳統。閱讀不再是「為了成為某種社會角色」,而是「為了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這種教育既非逃避現代,也非反技術,而是在人與AI共存的時代,為人文精神尋找新的生存方式。
六、結語:在自我中重建人文的尊嚴
「為己之學」與「自我技術」之間的對話,揭示了一個共同命題:當知識與技術不再屬於人時,人如何仍能「成為自己」?陳平原的回答是「讀書為己」,傅柯的回答是「修煉自我」。兩者雖來自不同的文化脈絡,卻在同一問題意識上交會——那就是如何在外在體制的洪流中,重新奠定人的主體性與自由。
AI時代的挑戰,不只是技術的,更是倫理的、精神的。面對無所不在的智能與演算法,人若不再閱讀、不再思考,將失去「自我塑造」的能力。唯有將讀書視為一種「自我技術」——在文字中修煉感性、在思考中鍛鍊自由——人文教育方能不被技術吞噬,而在時代裂縫中重獲尊嚴。
[愛墾研創]在這裏更具體地引述 Michel Foucault 關於「自我實踐/自我技術」(practices or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的文本,以支撐一篇完整的文化評論。本文以傅柯的原始講座與著作(特別是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1982]、《性史》第三卷 The Care of the Self[1984]、《主體與權力》(“The Subject and Power”)以及他對古希臘倫理的討論)為基礎,探討其思想與當代人文教育、AI時代閱讀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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