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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紹行:我的懷舊與鄉愁

我已至耄耋之年,閒居都市樓宇,日日伴著陽台花草、市井煙火度日,繁華觸目,衣食安穩,心底卻總被一縷綿長的鄉愁纏繞。常懷懷舊感恩之心,是常人一份難能可貴的淳朴道德;不忘父母養育之恩、故土點滴溫情與時代惠民福祉,便是守住做人最本真的良善。那些沉淀在歲月深處的山村舊事,伴著茅草屋、老梨樹、山野稔子、山間挑水的暗夜,時常闖進我的夢境,化作揮之不去的懷舊情思。鄉愁,藏在故土一草一木裡,懷舊,定格在我大半生走過的艱苦歲月中。

我的鄉愁,起於兒時求學蜿蜒難行的山野老路。我的老家是上林鎮圩古登村,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從古登村去往鎮圩鄉校、上林縣城,滿程皆是坑窪泥路、陡峭山坡。十多歲的我,每週挑著糧食柴火翻山到鄉中心校求學,踩著泥濘奔波往返;去往西燕初中還要冒險蹚水跨過人人忌憚的 「奪命河」,每逢雨季河水暴漲,師長、父母反復叮囑結伴渡河,在洪水的威脅裡讀完三年初中。後來遠赴南寧求學,父親連夜背著我的簡單行李,摸黑跋涉八小時崎嶇夜路送我到縣城趕班車,離別時站台一抹含淚揮手,「父愛如山」自此深鐫心間。如今故土舊路早已蛻變,泥徑變高速,天塹變通途,客車往來便捷,再也不用徒步翻山涉水,可當年山道上的腳印、父親踉蹌的背影,依舊是我每每回想便心生溫熱的念想。

我的鄉愁,纏在母親傾盡一生養育我與弟妹們的細碎光陰裡。舊時家境貧寒,家中姊妹兄弟六人,生活捉襟見肘,母親憑著一身堅韌扛起全家生計。平日裡白天下地耕耘勞作,入夜就湊著昏暗油燈縫補全家衣衫,粗布衣裳縫了又補,總想方設法讓我們四季有衣蔽體。從前趕集難得,母親每次出門趕圩,再拮據也要省下零碎小錢,買回六顆橘子味硬糖,不多不少剛好分給六個孩子,看著我們含著糖果滿心歡喜,她眉眼含笑,自己卻一輩子從未嚐過半顆糖果的滋味。直到母親離世前四天,拖著病軀十裡趕街,衣袋裡依舊備好六顆橘子糖果,分給我們後有一顆專門留給住校未歸的小妹,最終那顆水果糖依然存留在母親遺物衣兜裡,成了我余生揮之不去的辛酸和愧疚。缺糧少食的年月,粗糧野菜是家常便飯,母親總把僅有的稀薄米粥、零星大米盡數勻給我們兄妹,自己常年啃食野菜糠麩;冬夜缺水苦寒,白日勞作耗盡氣力,夜裡仍牽掛進山挑水的子女,反復叮囑行路平安。母親一輩子省吃儉用、任勞任怨,把所有溫柔與甘甜悉數留給兒女,半生勞苦熬壞了身子,那份藏在糖果、粗茶與聲聲叮囑裡的疼愛,化作鄉愁裡最柔軟的牽掛,每每念起,滿心皆是感恩與思念。

我的鄉愁,深深繾綣在故土的花草林木與歲歲流年之中。故居門前曾有一棵承載全家溫情的老梨樹,是祖輩栽種、父親悉心照料的寶貝。春來梨花似雪,蜂蝶環繞;盛夏濃蔭蔽日,鄉鄰樹下納涼閒談;金秋碩果滿枝,清甜的梨子被父親挨家分贈全屯孩童。可惜歲月動蕩,極左猖厥,老梨樹被當作「資本主義尾巴」難逃被砍伐的厄運,成為我心頭永久的遺憾。村後漫山遍野的稔子林也是童年珍寶,秋日漿果紫紅酸甜,我和伙伴進山采摘,總把飽滿果子省下帶回家孝敬長輩。還有父親親手栽種的三角梅,開得如火如荼,一簇簇火紅繁花,裝點了小院,護佑家宅平安,助力家門興旺,也豐盈了往後的鄉村歲月。草木枯榮更迭,舊樹難尋原貌,唯獨草木相伴的淳朴時光,久久珍藏在我的記憶裡。

我的鄉愁,凝結在舊日貧苦日常、冷暖相伴的點滴煙火裡。「浮跨風」年代村裡山林遭過度砍伐,水源枯竭,每到深冬枯水時節,全村老小只能遠赴深山細泉排隊接水。年少的我,夜夜孤身踏月進山,在漆黑山道結伴守泉,在蟲鳴與獸啼的山野裡等候涓涓細流盛滿木桶;也曾在生產隊的冬日,頂著嚴寒進山砍柴、砸石燒石灰,伴著窯火熬過一個個恐懼難眠的夜班,伴著《石灰吟》讀懂吃苦耐勞、堅守本心的人生道理。從前鄉親鄰里守望相助,我家修繕茅草屋缺茅草,三十餘位鄉鄰自發上山割草相助,粗茶淡飯答謝,窮幫窮的淳朴民風,溫暖了我的年年歲歲。

歲月流轉,萬物更新。在國家扶貧攻堅決策與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下,昔日貧瘠的瑤鄉早已改天換地。深山引水入村,家家戶戶通上潔淨自來水管;破舊茅草屋換成磚混樓房,村村路燈明亮、道路寬闊,農田機械化耕種,山野百姓告別靠天吃飯、缺水缺糧的窘迫日子。故土日新月異,眼前皆是欣欣向榮的新時代喜人景象。

身在安逸晚年,簷下暖陽相伴,三餐衣食無憂,可懷舊的思緒總頻頻回望來路。回望苦難過往,方知今日幸福來之不易;牽掛故土舊景,便是藏在心底最深的鄉愁。感念父母養育大德、感念鄉鄰幫扶善意、感念國家惠民良策,這份發自本心的懷舊感恩,正是人世間質朴純粹的道德修為。那些逝去的清貧歲月、淳朴鄉情、故土風物,還有母親再也尋不回的溫暖身影,早已融進血脈。往後餘生,守一份懷舊之心,存一腔感恩之念,感念時代變遷帶來的萬家安穩,便是我晚年最踏實的心靈歸宿。(作者2026年6月寫於南寧)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31, 2026 at 2:25pm

楊曉華:走村串戶的劁豬匠

「嗚嗚——哇,嗚嗚——哇」,牛角號在鄉間吹響,號聲隨山轉,順水流,跟著雲霧繞。人們聞其號聲,便知道是劁豬匠來了。此時,有草豬(小母豬)需要劁的,有伢豬(小公豬)需要閹的農家,就忙端出半盆清水,擺好坐凳,圈住豬仔,等待劁豬匠到來。

「禽畜閹割術」是古代先民的一項世界性的重要發明。它穿越時空,綿延至今,仍為鄉土百姓沿用不棄。

古老的行當

劁豬是一個古老的行當。早在新石器時代,古代先民就已開始馴養六畜——牛、馬、羊、豕、雞、犬。在長期飼養家禽、家畜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的禽畜繁育、飼養、醫療經驗。其中,閹割禽畜的技術,就是一項世界性的重要發明,後來連外國人都感到神奇。

關於劁豬的歷史,早在商代甲骨文中就有了記載。《易經》中說:「豶豕之牙,吉」,就是說劁後的豬,性格就變得馴順,牙雖犀利,也不足為害。據《禮記》載:「豕曰剛鬣,豚曰腯肥」,意思是未劁的豬皮厚毛粗,叫「豕」;而劁後的豬則長得膘肥臀滿,叫「豚」。

秦漢之交,戰事頻繁,騎術盛行,有關騾、馬的騸割術也興旺起來。後逐漸形成「南劁北騸」,即南方以劁豬、雞、貓、狗等體形較小的禽畜為主,俗稱「海棠活」;北方則以騸騾、馬、牛、羊、駱駝等體形較大的牲口為主,俗稱「圈子活」。

關於劁匠這行的起源,還有一則著名故事:說是三國時期,魏國丞相曹操時患頭風痛,聞名醫華佗醫技超凡,便差人請其診治。華佗言須以利斧劈開頭顱,方能取出「風涎」。曹操聞之大怒,以為華佗欲加害於己,便將他押入獄中。在獄中的華佗身染重病,得一獄卒精心照顧,華佗對其十分感激。華佗知自己不假時日,便相贈多年著述的醫學秘笈「青囊書」於獄卒。不久華佗病亡,獄卒含淚辭職回家,學醫救人,誰料方入家門,見其妻正在焚燒秘笈「青囊書」,急從火中搶下,可惜僅餘一、二頁,上面記述的就是劁豬等技法。

北魏《齊民要術》雲:「擬供廚者,宜剩之。剩法:生十餘日布裹,齒脈,碎之。」這裡的「剩」即閹割去勢,說的是為肉食用而飼養的豬等家畜,必須趁其幼小時施以閹術。古代閹割技法:是閹割者用布裹住幼畜的睾丸,然後用牙齒將其咬碎即可。後來民間形象地稱他們為「咬卵匠」。

劁豬匠在舊時江湖行幫中屬「搓捻行」,他們供奉名醫華佗為行當祖師。明太祖朱元璋曾親書一春聯贈劁豬匠:「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一語道破劁匠天機。

劁豬,自古興起,綿延相傳。到民國時期,地方性的閹割術得以普及。

新中國成立後,人民政府提倡科學養豬,鄉村獸醫站執有劁豬的業務。但由於生豬零星散養,仍以民間閹割為主。

劁豬匠的工具極其簡單,其專用工具劁刀,一頭是刀,一頭是鉤,大約五寸長,狀似槍尖,刀尖菱形,兩邊開刃,大多是手工打磨而成;其形有細長彎曲形的,有桃形和斜三角形的,有尖上帶倒鉤形的,薄而鋒利。劁豬匠把工具裝在皮夾子裡,出行時別在腰間。由於這門手藝技術含量高,風險大,學的人不多。

號角的威力

湖北武漢地區的劁豬匠出門攬劁吹牛角號。劁豬匠對著那把月亮彎形在陽光下泛著油亮光彩的牛角號,走一段路就要鼓著腮幫子吹兩聲。有的劁豬匠還編有號詞:「張大媽、李大媽,我來給你劁個豬娃娃。不劁它不長,經我劁了後,一長千把斤,不信你去秤」;「張大嫂、李大嫂,都在田裡打豬草,劁個豬娃兒好不好?大的小的一起劁,公的母的一起撈。不劁它不長,經我劁了後,一長千把斤,不信自己秤。」(1/3)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29, 2026 at 10:18am

(續上2/3)遇見小男孩,劁豬匠喜歡用「割雀雀」的話來逗著玩,並老遠就把孩子攔住,一手做出捉孩子的樣子,一手做出拿刀的樣子,小孩見了被嚇得臉紅,下意識地一手提緊自己的褲子,一手掩護著自己的「雀雀」,拼命地奔逃……在一旁的大人們見狀則笑得前仰後合。對一些調皮的男孩,家長也學這招,嚇唬說:招呼劁豬匠「割雀雀」來的。牛角號不響,小男孩都不會在意,一旦嶺上、路上、阡陌小徑上,「嗚嗚——哇」的牛角號傳來,小男孩便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告訴媽媽說:「劁豬的來了!」媽媽就順勢而言:「還不快躲起來,小心把你給劁了」。聽到媽媽這麼一說,再調皮搗蛋的男孩也會乖乖地藏到床底下或門背後不敢吭氣了。

寒冷的冬天,劁豬匠不出門攬劁,只在清明前後才會走村串戶,鳴號劁豬。民間把未劁的公豬叫伢豬,未劁的母豬叫草豬;留種的叫腳豬,生過豬崽的叫老母豬;劁了的不論公、母豬都叫香豬。曾有一部戲這樣寫劁豬匠:「手拿一把劁花刀,劁豬騸狗手藝高;只要豬娃不斷種,手上經常有鈔票。」舊時鄉村,劁豬匠劁個奶襟兒(小母豬)所得報酬是1升糧食,劁伢豬兒(小公豬)半升糧食,若給錢,分別相當於當地的1斤、半斤肉價。要是改(劁)個大母豬,工錢是一個小豬崽的價。20世紀50年代,劁個奶襟兒和劁個伢豬兒畜牧獸醫部門定價分別為6角、3角,後調到4角、2角;20世紀80年代是4元、2元或5元、3元;如今一般是20元、10元不等。在農村除了專業劁匠外,還有一些義務劁匠,他們受主家相邀幫忙,不取報酬,只將小豬的兩個睾丸帶回家「喂貓」,其實是帶回家煮湯喝以補腎壯腰。

春末夏初,家家戶戶的小豬仔已長成了半架子豬。流沙河在《Y先生語錄》中寫出豬的理想是,「圍欄統統都拆掉,騸匠個個都死翹。

全國人民信佛教,天上紛紛掉飼料。」豬雖牲畜,也食色,性也,公豬不劁均瘦長,母豬不劁皆婀娜,整天追逐吸引異性而躁動不安,糧食不少喂,卻是越吃越瘦。農戶人家都想把豬養得膘肥體壯。劁了的豬,六根清淨,春心不動,夏伏不躁,秋意悠揚,冬日暖眠,飽食終日,自然就肥了,且肉香無異味。這個時節,劁豬匠忙著出門攬劁,「嗚嗚——哇」的牛角號清亮的在鄉間響起。

悠長的記憶

劁匠手藝帶給鄉村人的生活記憶是悠長的。鄉道彎彎,天暖風和。

劁豬匠走進養豬人家的院子,和主人寒暄幾句,問明主人要劁的是伢豬還是草豬後,便去抓豬。小豬見了劁豬匠,似乎明白了,要一跑了之,見此狀,一群人一哄而上如同圍攻土匪樣,豬隨之失常,可不是玩意兒了,裡三圈外三圈的在院子裡「舞」起來,你想靠前,豬從你的胯襠裡「嗖」的一下竄出老遠。直到把小豬攆累了,扎進角落裡,被劁豬匠扯著後腿給拽了出來。

頓時,小豬放聲嚎叫。小豬的叫聲驚動了它的玩伴雞鴨狗,一時雞飛狗跳,但此時小豬被劁豬匠踩在了腳下,叫聲更烈,狗啊、雞啊、鴨啊不願看到小豬遭此厄運,便叫聲不停,齊聲對著劁豬匠「抗議」。

這時,女主人便從屋裡端出米糠之類的食料,撒在地上,讓雞鴨去啄食。雖然雞鴨不叫了,但那條狗還在對著劁豬匠吼叫著,劁豬匠把工具袋子一揚,嚇唬道:「再咬,再咬就把你也騸了」,那狗果然就被嚇住了,灰溜溜的夾緊尾巴倒退回去不敢叫了。

劁豬匠出手時揎拳捋袖,然後拿出劁豬刀,先用嘴叼著,豬似乎也通靈性,一見劁豬匠操起那把傷天害理的刀,就嘶聲竭力的大叫,作寧死不屈狀。劁豬匠迅速的割去一小截豬尾巴,表示「此豬已劁」。

劁豬匠一腳踩住豬腦袋,一腳踩住豬尾巴,用手撫兩下豬下腹,然後對准進刀的皮囊一把口水吐去,那畜生的嚎叫聲頓時而止。此時,劁豬匠的那把刀在豬的下腹劃開了一個小口。此刻豬已經感到疼痛,歇斯底裡的叫起來,嘶啞的聲音裡飽含著一些別的什麼悲傷,讓圍觀的女人們不忍再看下去,有的進到家裡,有的則把頭轉向了另一邊。(下續)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27, 2026 at 10:04am

(續上/3/3)劁豬屬於動物外科手術,既需要功夫,更需要經驗,還需要速度。劁豬匠有自己的絕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劁豬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眨眼工夫那贅物被勾出來割去了,整個手術不過三五分鐘完事。然後倒提著小豬,輕輕一抖,又放在地上,小豬立即站直身子,奪路而逃。

劁豬匠手捏著那溫而沾的贅疣,順手朝瓦房上一甩,口中念道:「肯吃肯長,膘肥體壯」。並告訴主人,不能讓豬睡覺,讓它多游動。過了幾天,小豬的傷口便愈合了,幾乎無疤無痕。

劁豬這活又髒又累,又不體面,長期以來從事劁匠的都是中年男子。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和人們觀念的變化,在 20 世紀 90 年代前後,出現了女劁匠。幾年前,有電視台現場直播農民特技比賽,有一亮點便是劁豬。起先是男人們登台獻藝,個個出手不凡,用時最少者 9 秒。

比到最後,飄飄然「貓步」走上 6 名女劁匠,人人長的貌似天仙,還沒等觀眾醒過味來,天仙們腳下分別踩上了小豬崽兒,一陣吱哇哇尖叫過後,裁判員宣布,劁豬最快的用時僅 5 秒鐘,冠軍得主乃一女劁匠。

即便如此,在鄉間女劁匠仍難得一見,但更難得見到的是「盲劁匠」。前幾年,武漢周邊農村有個外地來的劁豬匠,是個盲人。盲劁匠 1946 年生,有 49 年劁齡,其中「盲劁」40 年,且「盲劁」技藝嫻熟,劁伢豬兒一分鐘,劁奶襟兒兩分鐘,劁得迅速、利索,沒有出現過一例事故。

技藝的歌訣

劁伢豬好劁,割去睾丸就是了。但劁草豬就不一樣了,必須要用刀子劃開豬肚皮, 伸手進去從一堆腸子中辨別花腸, 用鉤子勾出割掉。

劁的時候下刀位置要恰當,口要斜開,大小要適合,剛好能斜插進一根手指;直開口的話,豬腸子就會外露了。湖北武漢地區民間劁草豬有兩種劁法,即「幫劁」和「小劁」。所謂「幫劁」,就是豬頭朝前、從左面腹部進行手術,難度較大;所謂「小劁」,就是豬頭朝前、從右面腹部進行手術,相對簡單一些。其技藝都有歌訣。「幫劁」的歌訣是:「陰手進、陽手出,哈哈兒(時時)不離三岔骨;大腸冷、小腸熱,花腸硬如鐵。」「小劁」的歌訣是:「一只手捉住胯,一只手摸到嗲(下面);刀兒劃,拇指兒掐,哈哈兒不離二媽媽兒(豬奶);要問花腸在哪核兒(哪裡),尿泡那底下。」

劁豬匠改(劁)大母豬,還有一連串的歌訣。當一幫人按倒大母 豬後,劁豬匠便不慌不忙地念念有詞道: 「啟眼觀青天,師傅在身邊,隔山喊山應。千喊千應,萬喊萬應……」經這麼一念,剛才還在嚎叫的母豬就乖乖地躺著不動了。接著,劁豬匠拿出劁刀在水盆裡畫字繪「井」,念著歌訣:「上至三岔骨,下起二乳頭,逢中開一刀……」

念著念著劁刀在歌訣指的部位劃了一個口子,「刀破皮,手破膜,小腸軟,大腸熱,兒腸硬如鐵;陰手進,陽手出,手手不離三岔胃,上花(即左卵巢)對下花(即右卵巢),點點都不差,不在燈盞穴(息腸),就在土地屋(骨盆)。」在念著歌訣中,劁豬匠很快把那贅疣割下。 接後念道:「大尖刀指大紅山, 小尖山指小紅山;一不准流血,二不准發熱,三不准長疱,四不准灌膿。」念畢,一口唾沫吐到豬的傷口處,就算是給傷口消毒了。隨後,將手裡一坨血糊糊的東西,甩上瓦屋頂上,邊甩邊念道:「甩上屋,三百六,甩上天,長一千……」。

主人聽了眉開眼笑,想的就是豬長得膘肥體壯。

劁豬匠要是到外地劁豬,一般會受到當地劁豬匠的盤問:你跟誰學的藝?師傅是誰?是「初一出門」還是「十五出門」?到這裡來走的是「陰坡」還是「陽坡」?這些行話的意思是:「初一出門」是指跟師傅學的手藝,「十五出門」是指自學成才;走「陰坡」還是走「陽坡」,意思是「幫劁」還是「小劁」。外來劁豬匠如果回答不上來,當地的劁豬匠就可以沒收外來劁豬匠的工具及掙的錢。有的劁豬匠到外地攬劁,用技藝歌訣和當地劁豬匠交流,很快就打成一片了。

劁豬匠在走村串戶中,還騸牛、閹雞,為牲畜治病,便利鄉民。

如今,隨著規模化養殖業的發展,且配有專門獸醫,昔日走村串戶的劁豬匠已經很難見到了,「嗚嗚——哇」的牛角號聲也已遠去……

劁豬匠,吹牛角攬劁。劁伢豬(小豭)割睾丸,劁奶襟(小豝)割卵巢,割下贅疣唱著歌訣順手屋頂拋。有一首民謠正是對他們的寫照:「號角越牆悠,牽豕門前候。利刃掛殷紅,任彘窮吭吼。吟訣甩贅疣,豚旺豬肥富。此匠不凡夫,六畜醫療秀」。 (原載《湖北方志》2014 年第 3 期)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12, 2026 at 9:02am

[愛墾研創·教改] 物哀與地方感性

引言:當「哀」成為一種奢侈

在當代文化的詞典裡,「物哀」(物の哀れ,Mono no aware)常被誤讀為一種多愁善感的感傷,或被簡化為京都櫻花凋零時的視覺消費。然而,若回溯本居宣長(Motoori Norinaga)對《源氏物語》的解讀,「物哀」本質上是一種「深層的同理心」與「對存在本質的直覺感應」。它不僅是審美,更是一種本體論的實踐——承認萬物皆有其必然的消逝,並在這種消逝中捕捉到生命的尊嚴。
然而,在我們所處的 21 世紀,這種感知力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演算法要求即時性,商業邏輯要求永續的增長與標準化的快感。當影像可以被無限複製,當虛擬空間消除了物理性的磨損,我們是否還能保有那份對「物」之凋零的敬畏?「物哀」的訓練,在今天已不再僅僅是文人的雅興,而是一場對抗平庸化、對抗數位虛無主義的感知革命。

第一部分:物之本性的異化——從「靈光」到「內容」

瓦爾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曾憂慮機械複製技術會導致藝術品「靈光」(Aura)的消散。靈光源於「此時此地」的唯一性,這與「物哀」的核心驚人地相似:兩者都強調瞬間的不可替代性。
在傳統的「物哀」訓練中,觀察者必須與對象共同處於一個流動的時間維度裡。例如,一隻古老的志野燒茶碗,其美感來自於釉面的細微裂紋(貫入),這些裂紋記錄了溫度的劇變與時間的侵蝕。這種「損壞」本身就是「物哀」的載體,它提醒我們物與人一樣,都在走向衰亡。
但在數位時代,物被轉化為「內容」(Content)。內容是無痛的、無臭的,且最重要的——它是可以被「重置」的。在螢幕上的數位影像不會磨損,即便是一張濾鏡模擬出的「老照片」,其背後的像素依然冰冷且恆定。當我們失去了對「物理性損壞」的感知,我們也失去了對生命脆弱性的共鳴。演算法訓練我們去追求「高飽和度」與「高對比度」的強烈刺激,而「物哀」所要求的卻是那種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哀」——那是萬物在時間洪流中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第二部分:德勒茲的「流變」與物哀的動態本質

若要為「物哀」找尋現代哲學的對位,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流變」(Becoming)理論提供了極佳的框架。德勒茲認為存在不是靜止的點,而是持續不斷的生成過程。
「物哀」的訓練,本質上就是一種對「流變」的覺察訓練。它要求我們不看「花是紅的」,而要看「花正在枯萎」或「花正在綻放」。這種動態的眼光,打破了主客體的對立。在本居宣長的定義中,「知物哀者」是指當內心感應到外界事物的變遷時,發出的那聲「啊」(Aware)。這聲「啊」,就是主體與客體在流變中產生的震盪。
當代人常感到孤獨與異化,其根源在於我們試圖將自我固化為一個不變的原子。透過「物哀」的訓練,我們學習承認自我的「不完整性」與「暫時性」。當我們觀察到一片落葉的姿態,我們並非在同情落葉,而是在落葉的命運中看見了自我的倒影。這種德勒茲式的「共振」,讓美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欣賞,而是一次次微小的、感官上的「生死輪迴」。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12, 2026 at 8:55am

第三部分:感知訓練的實踐——如何重拾「哀」的能力?

在喧囂的日常中重啟「物哀」,需要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專注。這種訓練可分為三個層次:

1. 斷裂的凝視:對抗速度的暴政

現代生活的節奏是線性的、目的導向的。我們要訓練自己去凝視那些「無用」的時刻。這就像在班雅明的漫遊中,不為了抵達某處而行走。練習去觀察一根冰棒融化的過程,或者一片影跡隨著太陽移動的軌跡。這種「斷裂的凝視」是為了打破功利主義的視覺慣性,讓我們重新看見事物的「邊緣」。

2. 觸覺的復歸:感應物質的抵抗

在光滑的觸控螢幕之外,我們需要觸摸真實的物質。去觸摸粗糙的樹皮、生鏽的鐵門、或是洗過千百次而變得柔軟的棉布。這些物質帶著時間的抗拒,它們的「不平整」正是生命存在的證明。在這種觸摸中,我們訓練自己去理解:美,往往存在於事物即將瓦解的臨界點上。

3. 語言的節制:守護那聲「啊」

當代的語言過於肥大,我們習慣用大量的形容詞去定義美,卻忘了最純粹的反應。練習在面對極致的美或極致的衰亡時保持沉默,僅保留那聲發自內心的感嘆。這聲感嘆是前語言的、是身體性的。正如禪宗所云「不可說」,物哀的訓練最終是為了抵達那個無法被符號化、無法被演算法標籤化的真實瞬間。

第四部分:政治與倫理——作為一種抵抗的「物哀」

或許有人會問:在戰亂、不公與環境危機並存的當下,談論「物哀」是否顯得過於文弱?
事實上,「物哀」具有強大的政治性與倫理力量。當我們能感應到一草一木的消逝之苦,我們就產生了一種「大地的倫理」。現代性帶來的暴力,往往源於對「他者」生存狀態的麻木。如果我們連一朵花的凋零都視而不見,我們又如何能察覺到遠方災難中個體的苦難?
「物哀」訓練出的,是一種「極致的脆弱力」(Radical Vulnerability)。它承認我們的生命是相互依存且同樣短暫的。這種對脆弱的認同,是連結人類最深層的紐帶。它對抗的是那種冷酷的、將一切資源化、數據化的擴張主義。在物哀的視角下,每一滴水、每一座老建築、每一種瀕危的語言,都因為其不可挽回的消逝而顯得無比珍貴。這是一種以柔克剛的抵抗。

結語:在灰燼中看見光輝

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曾在《憂鬱的熱帶》中感嘆,世界在我們試圖保存它的時候就已經在崩塌。這正是「物哀」的核心悖論:唯有承認失去,我們才能真正擁有。
「物哀」的訓練,絕非為了讓人沉溺於消極的虛無,而是要讓我們在看透了萬物必將歸於塵土的真相後,依然能以最飽滿的情感投入當下的生活。這是一場關於勇氣的訓練——勇於感受痛苦,勇於擁抱變遷,並在碎裂的靈光中,重建人類靈魂的深度。


當我們下次看見夕陽沉入地平線時,願我們不僅僅是按下快門上傳社群媒體,而是能真實地感受到胸口那份微微的抽動。在那一刻,我們不只是觀察者,我們就是那道光。這就是「物哀」教給我們最後、也是最美的一課: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也是我們與世界達成和解的地方。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April 9, 2026 at 10:45pm

[愛墾研創]《寶島誘惑》:「地方感性」與「文創」之間的關係~~在全球文化產業逐漸同質化的今天,「地方感性」與「文創」之間的關係,成為一個值得反覆咀嚼的議題。《寶島誘惑》(La Gran Seducción, 2023)恰好提供了一個生動的切口:它以輕喜劇的形式,講述一個邊緣漁村如何透過「集體表演」來重塑自身價值。若從文化評論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不僅是關於生存的故事,更像是一場關於「地方如何被想像、被建構、被消費」的寓言。

首先,所謂「地方感性」,並非單純的地理指涉,而是一種情感與認同的結構。在《寶島誘惑》中,聖瑪利亞德爾馬這個虛構小鎮,承載的是一種典型的「被遺忘之地」敘事:傳統漁業瓦解、青年外流、公共資源匱乏。這些元素在全球南方乃至許多發展中國家都具有高度共通性。然而,電影並未停留在苦難敘事,而是透過幽默與荒謬,將地方轉化為一種具有吸引力的文化場域。村民們為了留下醫生而精心設計的「誘惑計畫」,本質上正是一種文創行為——他們將日常生活「策展化」,將地方特色「表演化」。

這種「表演化的地方」,與當代文創產業中的許多實踐不謀而合。無論是觀光小鎮、文化園區,還是社區再造計畫,往往都需要將地方的歷史、風俗與景觀轉譯為一種可被外來者理解甚至消費的敘事。在電影中,村民竊聽醫生喜好、模仿美式足球、偽造釣魚場景等行為,看似荒誕,實則揭示了一個現實:地方的價值,往往不是「本來如此」,而是經過包裝與詮釋後才得以顯現。

然而,這也引出一個關鍵問題:當地方開始「為他者而表演」,其真實性是否被侵蝕?《寶島誘惑》中最具張力的角色之一安娜,正是這種道德焦慮的體現。她不斷質疑這場集體謊言的正當性,提醒觀眾:地方感性若完全建立在迎合外來目光之上,是否會淪為一種空洞的符號?這一點在現實世界的文創實踐中尤為突出——許多地方在追求觀光與經濟收益時,往往不自覺地將自身簡化為某種「可愛的刻板印象」,最終反而削弱了文化的深度。

但電影的巧妙之處在於,它並未簡單地否定這種「表演」。隨著劇情推進,醫生馬特奧逐漸與村民建立起真實的情感連結。也就是說,最初出於欺騙的「假象」,反而成為通往真實關係的媒介。這種轉化提示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文化邏輯:地方感性並非靜態的「真實」,而是在互動中不斷生成的過程。即便起點是虛構,只要其中蘊含真誠的情感,它仍可能孕育出真實的連結。

從文創的角度來看,這提供了一個重要啟示。成功的地方文化創意,不在於是否「完全真實」,而在於是否能在表演與真誠之間取得某種平衡。過度強調真實,可能導致難以被外界理解;過度迎合市場,則可能流於表面化。《寶島誘惑》中的村民,正是在這兩者之間摸索:他們一方面編造情境,另一方面卻也在過程中重新認識自身的價值。當他們練習美式足球、播放音樂、重構日常時,實際上也在重新發現「一起生活」的意義。

此外,電影也觸及了文創背後的結構性問題——資源分配與權力關係。聖瑪利亞德爾馬之所以需要「誘惑」醫生,是因為基本醫療資源的缺失;之所以渴望工廠,是因為經濟機會的匱乏。換言之,文創並非純粹的文化選擇,而往往是在不平等結構中的生存策略。這一點對於許多發展中地區尤為重要:當地方被迫以「特色」換取資源時,其背後其實隱含著一種無奈的現實。

在這層意義上,《寶島誘惑》的幽默帶有一絲苦澀。觀眾在笑聲中看到的,不只是村民的機智,還有他們在結構性困境中的掙扎。這種「含淚的幽默」,正是地方感性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不是純粹的浪漫化鄉愁,而是混雜著失落、堅韌與希望的複雜情感。

進一步而言,電影也讓我們反思「誰有權定義地方」。在傳統敘事中,地方往往由外來者(如旅客、投資者、媒體)所詮釋;而在《寶島誘惑》中,村民則試圖主動掌握這一權力。他們不再被動接受「落後漁村」的標籤,而是透過集體創作,打造一個全新的地方形象。這種由下而上的文化生產,正是當代文創中最具潛力的方向之一。

然而,這種主體性的建立並不穩固。當地方形象過度依賴單一敘事(例如「熱情好客的漁村」),其脆弱性也隨之增加。一旦外在條件改變,這套敘事可能迅速失效。因此,真正可持續的地方文創,或許不應只是創造一個吸引人的故事,而是培養多元且動態的文化生態。

總結來看,《寶島誘惑》以輕盈的敘事,觸及了地方感性文創的核心矛盾:真實與表演、內在認同與外在凝視、生存需求與文化尊嚴。它提醒我們,地方並非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而是一個持續被建構與再詮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幽默與創意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正是這些連結,使得地方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成為「可以共同生活的世界」。

或許,真正動人的地方感性,不在於它是否足夠獨特或美麗,而在於它是否讓人願意留下來,與他人一起生活、一起想像未來。《寶島誘惑》所描繪的,正是這樣一種帶著笨拙與誠意的努力:在資源匱乏的邊緣地帶,人們依然試圖用創意與情感,為自己的家鄉重新賦予意義。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rch 19, 2026 at 11:19pm

[愛墾研創] 甜蜜的沉醉:甘蔗釀酒的起源、流變與文明版圖

在人類文明的感官地圖上,甘蔗始終扮演著一種雙重角色:它既是提供熱量的「固態黃金」,也是讓人靈魂出竅的「液態火焰」。當我們追溯甘蔗釀酒的起點,這不僅是一場關於發酵與蒸餾的技術考古,更是一段橫跨大洋、串聯起古代印度、東南亞與大航海時代加勒比海的文化史。

恆河岸邊的初始:從「蜂蜜蘆葦」到原始發酵

甘蔗釀酒的「第一口」並非出現在名聲顯赫的加勒比海,而是在古老的東方。

早在西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大帝的遠征軍抵達印度恆河流域時,將領尼亞庫斯(Nearchus)在筆記中驚訝地記錄了一種「不需要蜜蜂就能產生蜂蜜的蘆葦」。這不僅是西方世界對甘蔗的最早視覺描述,也同步勾勒出人類與甘蔗酒的最早交集。在古印度的《吠陀經》與早期的醫學典籍中,便記載了一種由甘蔗汁自然發酵而成的飲料——「Sidhu」

這種早期的甘蔗酒屬於「發酵酒」,技術門檻極低。只要將鮮榨的甘蔗汁暴露在南亞濕熱的空氣中,野生酵母便會不請自來。對於當時的印度人而言,這種帶有氣泡、甜中帶酸的液體,是祭祀神靈的聖水,也是平民在勞作之餘獲得短暫麻醉的慰藉。這證明了甘蔗釀酒的基因,最早深植於亞熱帶的自然演化與原始採集文明之中。

南洋與波斯:技術的絲路與過渡

隨著甘蔗種植向西傳入波斯,向南滲透進南洋群島,甘蔗酒的形態開始多樣化。

馬可波羅在14世紀的遊記中曾提到,他在波斯地區品嚐到了一種「極好的甘蔗酒」。這顯示出在伊斯蘭文明擴張的過程中,儘管宗教對酒精有所禁忌,但甘蔗加工技術(包括早期的蒸餾萌芽)依然在波斯與阿拉伯世界得到了精煉。

與此同時,東南亞的南島語系民族發展出了名為「Brum」「Tuak」的傳統。他們將甘蔗汁與稻米或其他穀物混合發酵,產生出一種更具層次感的酒精飲料。這種「混合發酵」的思路,後來也影響了著名的「巴達維亞阿拉克」(Batavia Arrack)——這被認為是現代烈酒的先驅之一。

巴西與加勒比海:蒸餾技術的火花與血淚

如果說印度發明了甘蔗酒的「魂」,那麼美洲殖民地則鍛造了它的「骨」。

真正的技術飛躍發生在16至17世紀。隨著大航海時代的到來,甘蔗被哥倫布帶往美洲。在巴西的葡萄牙殖民者,利用從歐洲帶來的蒸餾釜,最早在1520年代將甘蔗汁直接蒸餾成強勁的「卡夏沙」(Cachaça)。這標誌著甘蔗酒從「低度發酵」正式跨入了「高濃度烈酒」的時代。

然而,全球最著名的甘蔗烈酒——朗姆酒(Rum),其起源地則鎖定在17世紀的巴巴多斯(Barbados)。這是一個帶有黑色幽默的歷史轉折:當時的製糖廠致力於生產昂貴的砂糖,而將殘餘的粘稠黑色副產品「糖蜜」(Molasses)視為廢料,甚至直接傾倒進海裡。直到種植園中的奴隸們發現,這些廢料在烈日下會自行發酵。

這種起源於「廢物利用」的液體,最初被稱為「Kill-Devil」(殺死惡魔),因為它口感辛辣、酒精度極高,能讓人暫時忘卻奴役的痛苦。隨後,英國殖民者改良了蒸餾工藝,將這種粗糙的飲料精煉成風靡全球的朗姆酒。從這一刻起,甘蔗釀酒不再是地方性的習俗,而變成了驅動全球貿易、支撐海軍紀律,甚至推動奴隸貿易的黑暗引擎。

文化評論:從「自然饋贈」到「工業異化」

縱觀甘蔗釀酒的千年史,我們可以看見人類文明重心的位移。

在新幾內亞與印度的源頭,甘蔗酒是「植物的延伸」。人們嚼食甘蔗,飲用發酵汁液,這是一種對自然的直接攝取,甜味與醉意是和諧統一的。那時的酒,是溫柔的、季節性的,甚至帶有某種原始的靈性。

而在加勒比海的糖業時代,甘蔗酒變成了「工業的剩餘」。當甘蔗被徹底壓榨、過濾、離心出純粹的砂糖晶體後,那些無法被「精緻化」的殘餘物(糖蜜),才被轉化為朗姆酒。這反映了一種工業邏輯:對物質的極致榨取。朗姆酒的辛辣與濃郁,本質上是對那段血淚史的蒸餾。

有趣的是,今日我們在酒吧品嚐的高端朗姆酒,往往強調其產地、橡木桶年份與複雜的風味。我們重新試圖在杯中尋找那種「原始的甜感」。無論是標榜純粹的巴西 Cachaça,還是帶有熱帶風情的牙買加朗姆,其根源依然指向數千年前印度恆河邊那株「不需要蜜蜂的蜂蜜」。

結語:一杯跨越萬裡的琥珀色液體

甘蔗釀酒最早始於古代印度的自然發酵,在東南亞與波斯得到傳承,最終在美洲的殖民熔爐中完成技術昇華。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甘蔗不僅僅是一種作物,它是一面鏡子。在印度的陶罐裡,它映照出人類對自然甜味的樸素崇拜;在巴巴多斯的蒸餾釜中,它映照出全球化貿易的野心與殘酷。每一口甘蔗酒,都是歷史的濃縮,既有新幾內亞森林的清新,也有加勒比海烈日的焦灼。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January 4, 2026 at 10:51am

尹丹:讓鄉野成為治愈焦慮的課堂

在2025年北京市鄉村振興人才優秀創業項目評選活動暨第九屆北京市農村創業大賽的獲獎項目名單中,一個名為「農教融城——化解家長抑郁·破解家長厭學解決方案」的項目格外引人注目。它的創始人尹丹,不僅是北京返鄉創業青年、鄉村CEO,更是一位用十年光陰在門頭溝妙峰山腳下書寫「城鄉共生」故事的踐行者。今年,她憑借該項目獲得獎項,讓更多人看到,鄉村不僅是產業振興的沃土,更可以成為治愈城市焦慮、重構親子關系的天然課堂。

尹丹手捧京白梨

十年前,尹丹來到京西妙峰山的深林幽谷,被這裡的青山綠水吸引,從此結下了不解之緣。她決定留下來創業,然而,眼前景象卻讓她心情復雜:大量土地閒置,傳統手藝瀕臨失傳,年輕人外出務工,只有老一輩人守著優質資源卻難以增收。「大美門頭溝有山有水有好品,還有代代相傳的民俗非遺,不該就這樣沉寂。」尹丹說。

尹丹決定行動起來,與志同道合的伙伴、非遺傳承人、本地鄉民攜手,歷經近十年耕耘,將一片寂靜的山谷打造成聞名京城的「櫻花泉谷」鄉野生活體驗園。園區佔地200余畝,以妙峰山生態本底為畫卷,勾勒出包括休閒娛樂、非遺傳承、湯泉民宿、生態采摘、自然教育在內的鄉野生活長卷。這裡既有研學旅行的深度,也有休閒度假的松弛,讓每一位到訪者都能在鄉野煙火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沉浸體驗。

櫻花泉谷

隨著親子游熱潮的興起,越來越多的家庭來到櫻花泉谷。尹丹在與家長們的交流中,卻聽到了另一種聲音:「輔導作業焦慮到失眠」「孩子沉迷電子產品不願學習」……甚至有家長因長期情緒壓抑影響身心健康。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孩子們一旦踏入田野,便煥發出截然不同的生命力:他們跟著農戶學習疏花、追逐蝴蝶、親手制作非遺美食,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

「鄉村不僅是增收的沃土,更該是治愈心靈、助力成長的課堂。」一個嶄新的想法在她心中升騰——何不將農業產業與家庭教育深度融合,打造一個專門緩解育兒焦慮、改善親子關系的「天然療愈場」?「農教融城」項目的雛形,便在這一刻悄然萌發。

然而,理想落地之路並不平坦。項目初期,質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農戶擔心「搞教育會耽誤農活」,教育機構質疑「鄉村能教出什麼」,家長則認為「花錢去農村不如報補習班」。面對重重阻力,尹丹沒有退縮。她帶著團隊多方奔走、耐心宣講,用實實在在的方案爭取每一份信任。

她對農戶承諾:「教育體驗不僅不影響農耕,還能帶動農產品溢價。」她邀請村民擔任「農耕導師」,讓他們從生產參與者轉變為教育賦能者,在傳承農耕技藝的同時獲得額外收入。另一方面,她帶著課程方案走進學校和教育機構,免費開放實踐基地,邀請家庭親身體驗。

村民的觀念也在悄然轉變。種了幾十年京白梨的王大爺,起初因擔心孩子糟蹋果園堅決反對,可漸漸地,他的身邊總圍著一群孩子,他們仰著小臉,一聲聲「王爺爺」叫得親切,看他演示套袋、摘果,學得格外認真,眼裡滿是新奇與崇拜。王大爺緊鎖的眉頭,不知何時已被舒展的笑容取代。後來他成了園區裡最受歡迎的「農耕導師」。如今,櫻花泉谷已經擁有了一支9人「農耕導師」隊伍,他們或是非遺傳承人,或是種植技術達人,都深受孩子們的喜愛。

「農教融城」項目不僅改變了孩子和家長,也實實在在帶動了鄉村發展。項目通過吸納村民參與課程教學、後勤服務,開展「農耕導師」技能培訓,形成顯著的聯農帶農效應。村民在增收的同時,也成為家庭教育的助力者,在價值實現中重塑對鄉土文化的自信。2025年4月至10月,「櫻花泉谷」就接待團隊約60批次、2000余人,鄉野課堂的輻射力逐步顯現。

農教融合構建起「城鄉互補、互利共贏」的可持續聯絡生態,一方面幫助鄉村將優質農產品、特色文旅資源、閒置勞動力精准對接城市需求;另一方面為城市輸出綠色消費、田園體驗、公益幫扶等需求找到鄉村落腳點。

從喚醒沉睡的鄉村資源,到洞察城市的育兒焦慮;從打造沉浸式鄉野體驗園,到開創「農教融城」跨界融合模式,尹丹的十年返鄉創業路,恰是新時代創業人才投身鄉村振興的生動縮影。(2025/12/31 新華社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December 23, 2025 at 8:47am

綠窗·鄉賢風吹徹故土

「鄉賢」一詞肇起於東漢,指對家國有貢獻的社會賢達。現代鄉賢內涵擴充升華,不管居家鄉、在異地,是否生於本土,只要是願為當地謀求福惠的仁人志士,都可尊為鄉賢。

前年秋天,碩果滿枝的時候,我成為村裡的鄉賢。一些在外省市打拼成功的爺爺輩、叔叔姑姑輩和我的平輩人(老話叫「有招」的人),也陸續被邀進鄉賢大家庭。大家返鄉考察,建言獻策,真有燕子歸巢、大地春回之氣象。

我的老家在河北省豐寧滿族自治縣的鳳山鎮跑場溝村。鳳山鎮是清時關外四大名鎮之一,豐寧縣衙所在地,這裡有漢代石獅子、遼代古城牆、清雍正年間的古戲樓和關帝廟、鳳山書院,這些古建築雕梁畫棟,獨秀塞外。聽老人們說,鳳山鎮還辦過「祭孔」大禮,傳承文化,塑造民風。

1919年,詩人郭小川就出生在鳳山鎮,他很小離開家鄉闖蕩四方,成名後返鄉,任豐寧縣長。多少豐寧青年讀著《青紗帳——甘蔗林》長大後離開家鄉,又有多少人吟誦著「舒心的酒,千杯不醉;知心的話,萬言不贅」回到古鎮,給古鎮帶來了生機活力。郭小川就是響當當的鄉賢,聚光,引流,照耀一方。但古鎮要從偏僻塞外走向大眾視野,仍有難度。

就說我的老家跑場溝村吧,它坐落在離城關不遠的一個小山溝裡,老人們說,康熙皇帝到這裡打過獵,建過鹿苑,跑場溝村名就是從這兒來的。過去這裡山高林密,屬丹霞地貌,有3000年前山戎人古墓石棺遺址。山上有塞北珍貴的野生黃榆、暴馬丁香等林木,有塞外唯一一座清道光十五年建的全石質寶峰潭龍王廟,廟中的石柱上鐫刻「風調雨順資神佑,物阜民康荷聖恩」楹聯。清光緒二十四年,豐寧知縣王文瀚詠詩贊曰:「鳳凰昂首舒雙翅,元寶低心抬兩頭。」站在鎮子的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到巍峨盤臥於山巔的元寶山和那舒展雙翅似的鳳凰嶺。

已年近古稀的宋秀清,是1975年村裡最早走出去的大學生,畢業後在承德市水利局工作。他為勘察水源幾乎走遍燕山,幫助農村打井無數。在前不久的一次鄉賢座談會上,村民們回憶說:「十多年前,宋秀清就記掛著村莊的發展,那時他就說『水源是第一問題』。」宋秀清指出了鄉村經濟發展的症結,跑場溝村地形復雜,全村只有一口轆轤井和幾口水井,農民只能挑水吃。那時村集體沒有資金,他二話不說,就跑到縣政府和縣水利局爭取資金,經過多次協商,采取政府出資大部分、集體出一點、農戶集一點的辦法,很快實現了跑場溝村戶戶通自來水的願望。村民們說:「這是現代鄉賢為跑場溝做的第一件實惠事。」

近幾年,村委會主任村曉勇看到各地都在開發旅游,也想讓這樣一個山清水秀有故事的地方吃上旅游飯。他提出「抓住機遇開發元寶山旅游康養項目」,大家一致同意。可是進村必經一條溝壑,雖然前些年修過路,但後來被山洪沖得有些亂石叢生,村裡一時籌不到修繕資金。在外地從事建築工作多年的鄉賢宋偉聽說後,立即組織人力、車輛,拉來石頭、水泥,填平了溝,鋪平了路,還把水泥路修到了山坡上的十幾戶農家門前。

路修好了,全村人齊心協力搞開發,栽種了櫻花大道,開辟了赤芍園、櫻花園,建了一排窯洞式民宿,以及一排用作農家飯館的磚房。游人陸續來了不少。在外地經營農產品的齊躍明聽說老家開發旅游,也回來看看,走到村口時,覺得空蕩蕩的少了點什麼,於是起了投資修建山門的心思。他從山東請來設計師,運來最好的花崗岩石材,很快一座乳白花崗岩石牌樓矗立村口,門柱上「人奮雄心宏圖展,馬踏寶山奔小康」的對聯,朴拙意遠。

如今,村裡家家戶戶通了自來水。宋秀清又提出水資源保障建議:「統一規劃整治現有河道,保證兩側村莊、耕地防洪安全;提升人畜飲水水源工程水平,達到在特別乾旱年人畜飲水有保證;繼續尋找深層地下水……」說到找水,前不久,宋秀清和從李國安給水團退休的李兆利一起請來專業人士,對4個自然村進行考察,采集水樣。他們發現密林深處的鐵井水村地下水資源豐厚。水樣經送北京化驗,含鍶0.95,達到優質礦泉水標凖。

於是,他們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與品牌純淨水廠和酒企合作,通過企業帶動全村農業種植結構和產業結構調整,使剩餘勞動力實現在本村就業。在培養村裡年輕人的同時,吸引走出去的年輕人回村發展。對這一發展建議,村教師宋利民高興得合不攏嘴,用順口溜表達喜悅:「鐵井水裡藏鐵牛,深層清水往上流。好水用心釀好酒,種糧釀酒慶豐收。」

我相信,村鎮以鄉賢文化為脈絡紐帶,密切游子和故鄉的關系,可以創造更多機會聚光照亮當地發展之路,讓陣陣鄉賢風吹徹故土。(原見《 人民日報海外版》( 2024年02月19日 第 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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