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宣揚:愛與美:與程抱一的對話錄(6)

四、美的永恒性及其歷史性 

《此情可待》所講述的主要人物道生與蘭英及其愛情生命,固然呈現在具體有限的歷史時代中,作為和所有的愛情相類似的具體事件,不管具有何等感人的震撼力,也不管經歷何等動人的戀愛情節,畢竟有其自身所固有的時空限制,因而也有其自身的生與死、開端與終結。換句話說,恰恰是因為這段愛情發生在人世間,它們不可避免地具有人世間一切生命所普遍遭遇的悲劇性命運。但是,同樣是人世間所發生的各種具體悲劇,特別是愛情悲劇,卻因具體愛情事件所結合的兩個情人之間的精神境界的差異,可以產生截然不同的歷史價值。

重要的是,《此情可待》所描述的那對情人的精神境界,具有常人所難以達到的崇高性,使他們的愛情承載著人類精神世界中最珍貴和最高尚的力量,產生出連他們自己都無法估計的超越歷史樊籬的永恒精神。所以,時隔400多年之後,正當人類歷史經歷從未有過的文化悖論的時刻,那潛伏在道生與蘭英之間的愛情中的人性永恒價值,再次跳出歷史的框架,以挑戰式的重現,向21世紀提出了符合人類不斷“發出驚異”的本性的深刻問題。這也就是程抱一先生在此時此刻發表這本《此情可待》的用心所在。

關於歷史中的一次性與永恒性的上述相互滲透和交叉的關系,由著名人類學家列維·施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 1908—)所提出的結構主義時間觀以及由同樣著名的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 1859—1941)所提出的“超空間的時間”或“非數學的非單線性時間”等概念,也許可以從更高的哲學高度來深刻理解。

 

五、 美的至善本質

 

美,在本質上是善;最美的就是最高的善(le bien suprême),因為那為惡服務的虛假、欺詐的“美”,已不是美而正是醜。相反,真美總是指向和諧,指向升華,指向“眾生之所好,之所歸”,所以與善是同質的,甚至於是善的最高表現。美與善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凡是美,就具有強大的博愛精神,它容得下一切,具有無限的性質。因此,美,具有最寬闊的胸懷,最深邃的慈愛力量;美還內在地擁有最強大的容忍性,可以包容一切最雜多和最多元的事物,甚至包容一切異質的事物。美的這種包容性,顯示了它的無窮生命力和永恒存在的可能性。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說,美是隨時可以被召喚的永恒事物,也是隨時含有“待發性”的原初生命。

生命本身,在本質上,就是美;也就是說,美是生命本身最強大的內在力量,是生命的本質,是生命所追求的最高目標,也就是生命的最高價值;沒有美,生命就沒有意義,反過來說,恰恰是美,才使生命具有崇高的意義。

從生命的本體論基礎來看,生命的生存過程總是決定於它內部自我生長的“生存意向性”(l”intentionalité de l”existence),而生存的意向性總是導向美的方向,選擇最美的生活方式。

所以,生命全靠其自身的內在意向性而審美地生存於世。研究生命本質的法國著名哲學家柏格森在給美國哲學家威廉·詹姆士的信中指出:“生命從頭到尾都是一種註意力現象Bergson, Melanges. Paris. P.U.F. 1972: 581.。”也就是說,生命是以生命自身內在成長的生存意向性為其動力基礎。生命不需要靠它之外的異質力量,也不需要它之外的“他物”作為其生存的基礎。生命是自我確立(Autodetermination)、自我給予(Auto?donnation)、自我生產(Selbstreproduktion; Autopoiesis)、自我觀察(Selbstbeobachtung)、自我組織(Selbstorganisation)、自我創建(Autoconstruction)、自我更新、自我參照(Selbstreferenz)和自我付出。

生命固然離不開它周圍的事物,但一切在生命之外的外在因素,充其量也只是生命的自我實現(Selbstverwirklichung)和自我顯現(Selbstdarstellung)的“環境”(Umwelt)Luhmann, N.Autopoiesis als soziologischer Begriff. In 〈Ko;;unikation und soziale Differenzierung〉. Frankfurt am Main. 1987: 113;而環境對生命本身究竟發生什麼樣的影響,歸根結底,也決定於生命對環境的選擇和處置方式。所以,從最後的意義上講,“環境”對生命只能扮演輔助的和中介性的角色。

任何生命,依據於其自身內在的意向性,在其所遭遇的世界中(或世界上)而自我顯現,並繼續依據它與其所在的“生活世界”的變動的和不斷變化的關系,不停地修正、補充、充實和重建其生存的意向性。

生命的自身意向性靠其自身的自我觀察和自我參照,不斷重塑其自身的生命力及其生存方式(Henry, M. De la subjectivité. Tome II: Phenomenologie de la vie. Paris. P.U.F. 2003: 54)。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說,生命是以最不確定和隨時隨地變化的源初顯現方式,呈現於它所面臨的世界。

生命的這種生存不確定性,恰恰表明生命生存的永恒創造精神。生命永不會滿足於現狀,永遠追求新的超越目標。生命的不斷超越的創造精神,使生命具有永遠更新不斷的審美能力,具有永遠創新的審美動力。

任何生命的“生存於世”,都具有不可化約和不可歸納的獨特的個體性的性質,並以其獨特的自我顯現方式,呈現於其所遭遇的生活世界中。反過來,任何現象的自我顯現,都具有生命的個體獨特性和不可取代性。所以,生命的獨特的自我顯現方式,也是在特定情況下生存的具體生命現象的一個組成部分。

其實,按照現象學的基本原則,現象之為現象,就在於它的自我顯現及其在世過程的自我創造性。因此,任何現象的存在、延續、更新和消逝,都是一種特殊的生命現象。現象之為現象,其重要性,不在於現象的既在既定的顯現樣態,而在於它的特殊的呈現方式。呈現過程的生命性,使現象的呈現比現象本身更有意義,更具備生命的特色,更顯現出它活生生的呈現過程的特有性。所以,德國現象學家海德格爾強調:現象呈現的這種特有獨特性,總是、也只能采取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模式,它是不可歸納和不可一般化的。

問題在於:任何生命的顯現,都呈現出它的審美方向和審美價值。美,作為“存在於世”的最優化方式,是生命自我呈現的獨一無二的產物。在這個意義上說,美是生命的珍貴性及其無價性的內在基礎。生命,在其自我顯現中,總是將其深含於自身生命基礎的意向性,朝著其所選定的最美方向發展。所謂“最美的方向”,指的是生命的內在生存意向性進行自我選擇而認定的“生存意義”。

法語的“方向”(le sens)是雙關語:它既是“方向”,又是“意義”。一個種子,以其自身內在的強大生命意向性,面對所處的世界的特殊而復雜的關系網絡環境,總是選擇對它的存在和發展最有利的方向,脫穎而出,並延續地不斷頑強調整其生命生存同它的世界的關系,采取最優化的生存形式展現開來。種子生命的固有顯現邏輯,使種子的生命,永遠朝著它自身的生存意向性的瞄準目標,實現其自我顯現。

法國著名哲學家米歇·昂利(Michel Henri)指出:生命的延續和更新是它靠自身的“自我給予”、“自我賜予”(Auto?Donnation)、“自我付出”和“自我激發”(Auto?Affection)。這種自我給予,是一切生命現象的自我呈現過程,也是生命的愛的本質的主要表現,是生命作為生命的基本特征。所以,生命的“自我付出”和愛,是作為最原初的生命現象的自我呈現的基本形式,無需理由,也無需根據,無需回報;它完全是無條件地和自然自在地實現(Marion, J.?L. La raison du don, In 〈Philosophie〉, Paris. Editions de Minuit. 2003:3-5),因為生命本來就是這樣自然,以如此這般最原初的顯現而完成其自身的自我實現。(2010-08-17 愛思想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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