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揚:死去的是美黛蓮(6)

現在突然暴露出侯爵從未示人的性與愛、性與美的認同感,可見他多麼深地珍藏著,仿佛那才是他貼己的本性。但這純然是屬己的,不足與外人道。所以,院長一點破,他決不能示弱,必須強力掩蓋起來。侯爵必須維持自己戰鬥的形象——性暴力。何況,在侯爵看來,院長已經成為“醫生牽著騮的馬”,已經“加入到這場遊戲中來了”。
當然,我完全可以懷疑,這是影片自己按上去的“人性”教化的狗尾巴,它破壞了薩德侯爵“性暴力”的不妥協形象;或許薩德侯爵當真後悔了何不施暴於美黛蓮,讓一個幹凈的肉體逃脫了性的詛咒——難道有性例外的純粹肉體嗎該死!
神甫呢,恰恰走著相反的路。他知道自己愛著美黛蓮,只因神職使他不能不守色戒。如果,當美黛蓮深夜送上門來,對他表達了“心在這裏”的心跡,消除了猜疑(對美黛蓮)與忌妒(對薩德侯爵),他要是按人之常情順勢同美黛蓮做愛,這個事實,不管他們兩人之間多麼清楚愛的動機,都無法澄清隱藏的曖昧:美黛蓮想留下來可能有做性交換的功利目的、美黛蓮讀淫書可能不辨性欲和性愛區分的性沖動、神甫自己也逃脫不了這兩者的粘連、或許真有嫌棄美黛蓮沾淫不潔的怨恨而肆虐、特別是它還會證明而引起黑暗中第三只眼睛(侯爵)勝利地冷笑,等等。當然這一切不可能成為當時辨別選擇的過程,而只表現為神學的反射——“你是天父的女兒”——守了色戒。但後來為什麼又在靈堂上完成了對美黛蓮肉身的性行為(註意,這肉身不是死的,不能理解成幻象,事實上肉身是活的、覆活的,它顯示出性問題上神學的限度。往後再回到這裏來。)
也就是說,什麼東西使神甫破了色戒非常奇怪的是,有一點對神甫與侯爵都至關看重:美黛蓮的處女之身,或者說,性潔。神甫多一戒:死。美黛蓮死了,解除了一切活著的疑慮和顧慮,特別是解除了現實的神職承諾,包括神甫看穿了世俗與神職的迷夢——“我不想再睡了”——承認自己對美黛蓮的美、愛、總之性的認同與需求。除了這一點,神甫什麼都沒有了。
神甫的性行為,除了上述的解除,還必須在完成了一件事情之後,那就是,割去侯爵的舌頭。不是在懲罰的意義上,而是在另一層神甫必須與之同謀的意義上:美黛蓮的處女之身,使薩德侯爵“性書”的動機與目的終結了,侯爵再照原樣專寫性的骯臟與挑逗至少喪失了絕對的意義,因而有可能變成純粹刺激性欲的臟書,所以侯爵式的寫作行為應該休矣(正如一只白烏鴉使“天下烏鴉一般黑”的普遍命題失效);另一種寫法,即“要尋找真理就必須認識罪惡”,只能由神甫來接著完成;但是,神甫與侯爵的此一共識——因愛的性潔,必須藏匿起來,換句話說,他們必須以同謀的方式對此保持沈默。
我不明白,第三層意思為什麼不是我非一定要這樣寫出來明知故問,我真不清楚,只是註意到《鵝毛筆》的結局,即院長為何要瘋僅僅因為侯爵拒絕神甫的祈禱、拒絕進入天堂嗎如果神甫不能在侯爵臨死前完成對侯爵靈魂的拯救,神甫就不能最後確定自己神甫的身份因此而拯救自己的靈魂。就是說,神甫事實上已經與侯爵同罪了,侯爵拒絕進上帝之門,自己也進不了上帝之門。神甫不是因愛而性嗎他為什麼因性愛而毀美黛蓮的潔身要遭自我的懲罰

5
美黛蓮是“性”的化身。她美貌、性感,連白癡看她都想入非非,更何況她不是那種壓抑性的端莊淑女型,而是在意念上表現出性欲因而實際上具有性挑逗能力的性感女人。所以很奇怪,既然如此,在這樣一部通篇暴露性刺激甚至宣揚性暴力的性書中,為什麼要保持美黛蓮肉身的性潔,即意淫而身不淫,或更確切地說,知淫而出淫不染,為何
這不是一個是否真實的問題。美黛蓮既不同於狄德羅的修女──“她們可能是處女,但決不貞潔”,也不同於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在淫亂中保持心靈上愛的貞潔的風塵型女人──“她們決不是處女,但可能貞潔”。我們必須假定或接受美黛蓮的真實,再及其他。
你看,美黛蓮被她的瞎子媽媽逼著讀侯爵用葡萄酒寫在床單上的新性書,寫的是一個喜歡盜墓淫屍的性變態者。當讀到淫屍時使七十老嫗的骨架都動散了,美黛蓮學著變態者的口吻說:“真過癮。”——你聽美黛蓮的笑聲!是被刺激起淫欲的淫蕩笑聲嗎還是抽身在外的好奇地笑甚至傻笑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幾乎是中國任何一個農村的婦女在聽“葷故事”時都會有的開懷大笑。即便在禮教森嚴的時候,民間還流行著一副對聯:“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古今無完人;百善孝當先,論心不論跡,論跡床前無孝子。”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性”已經知識化了的今天,它是一句大實話,有什麼罪不罪潔不潔的嗎但在當時,我們不得不用它來檢驗一個女人的貞潔度。在這個意義上,美黛蓮的心是不潔的。但美黛蓮嚴守著身的性潔。用她的話說:“有些事只能寫不能做的”,“若不能在書中做壞女人,哪能在現實中做乖乖女”。這是否證實了神甫說的“要尋求真理,必須認識罪惡”
淺白地說,人難道不應該知道“性為何物”嗎誰能說自己知道了“性”──“不就是那麼回事”── 一個中國式的“淺嘗輒止”。
這些都是表面的事實,甚至還有點說教的意味。問題恰恰深藏在淺表之中:半潔的美黛蓮為什麼能使侯爵得救了,無須神甫的祈禱,反過來,能使神甫墮落了,耶穌眼裏流著血

6
至少侯爵看到了一個例外,美黛蓮,人是可以在肉身外“感-性”、“知-性”而無須“體-性”。有了它,就有了性的觀照。退一步,即便“體-性”也無須“淫-性”。換句話說,侯爵寫的那種“淫蕩”只是“性”的一種形式或質態,並非“性”的唯一者。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經歷性淫或必須經歷性淫。大多數人只在一般“性交往”的區間值內感受“性合”。少數有“性愛”者。像美黛蓮那樣感知性者,是“性的精魂”,如果不是“靈”的話。“性精魂”既構成了性的想像,又引申著性的驚訝,有它性才不會板結為常態,蛻變為性無能。不排除以“意淫”為能事者,但它在“性淫”的意念上。至於另類異端,所謂性行為上的性變態者,或許總會是人類性存在的邊界狀態,擴展著人的性想像與性驚訝,你可以不選擇它以示意志的自由,但不能否定它的存在,它可是性存在被性驅迫的能限,既顯示性的想像,又突出愛的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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