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建·“亞洲的滋味”——梁秉鈞的食饌詩學及其文化政治(4)

二、亞洲想象與革命敘事

 

1,“亞洲的滋味”: 從國族拯救食物?

無論從歷史還是現實而言,“亞洲”都是一個相對於歐洲而言的獨特存在。汪暉指出,亞洲不是一個亞洲的觀念而是一個歐洲的觀念:“在近代歐洲思想中,亞洲概念始終與疆域遼闊、民族覆雜的帝國體制密切相關,而這一體制的對立面是希臘共和制、歐洲君主國家——在19世紀的民族主義浪潮中,共和制或封建君主國家都是作為民族-國家的前身而存在的,也是作為區別於任何其他地區的政治形式而存在的。” 帝國主義、殖民主義乃是近代世界歷史的基本構造,在上述歷史條件下,“亞洲”在歐洲殖民者的凝視下凸顯了自身的特殊性,宗主國根據東方主義思維把自己的殖民統治合法化了。時至今日,當人們談論亞洲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廣袤無垠的地理空間、漫長殘酷的殖民統治、多樣性的文化實踐,以及動蕩黑暗的政治秩序。

梁氏的飲食書寫不但涉及香港文化和離散族群,而且指向對亞洲之地緣政治、歷史記憶的回顧。梁的四本詩集《遊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都有關於亞洲食物的篇章,不妨一並討論之。這些詩作,吟詠新加坡的海南雞飯,香港的盆菜、菜幹、金必多湯,越南的釀田螺,老撾的菜肉飯,泰國的冬蔭功湯,印度尼西亞的雅加達黃飯,馬來西亞的椰漿飯,韓國的石鍋拌飯和新濾酒,日本的湯豆腐、京漬物、鮟鱇魚鍋,在在活色生香,令人食指大動。值得注意的是,梁氏在與羅貴祥的對話中提及他寫這些詩的時候,沒有特意關注散居各地的中國人,他有意超越中國中心論與民族主義情操:“我對亞洲文化的興趣,令我想避免純粹由國族主義的角度看問題。”那麽,梁氏是如何訴諸美學修辭,反思亞洲的文化和政治、歷史和現實?在韓國吃榮光黃魚,梁氏產生了如此的一番遐想:

 

你看見我/頭顱和尾巴還保留了/可辨認的形狀/還是固執地指向/我想去的方向//可是我的身體/其實已經歷了多重變故/經歷了海峽鹽風的吹刮/經歷了刀剁的錯亂經歷了骨肉的分離/棒打的傷痛/經歷了暗室的囚禁/經歷了自由的喜悅//所以我的身體特別甜美/請耐心咀嚼/你嘗到了嗎?

 

黃魚產地在著名的韓國城市“光州”,這個地名喚起了包括滄桑悠久的歷史記憶:“冷戰”政治造成的南北韓對峙(“骨肉的分離”),淪為日本殖民地和五十年代的“朝鮮戰爭”(“刀剁的錯亂”,“海峽鹽風的吹刮”),政治強人全鬥煥一手制造的“光州事件”(“棒打的傷痛”,“暗室的囚禁”),以及軍事獨裁終結之後,韓國走上的民主化道路(“自由的喜悅”) 。詩人化身為筆下的一尾黃魚,從“物”的角度入手,采用內心獨白的方式,力圖見證韓國人在百年歷史中的痛苦和喜悅。梁氏的某些詩篇,抨擊帝國主義對亞洲的殖民管控。《印尼飯》寫他旅居柏林期間,在一間亞洲餐館吃印尼飯。他首先從香料生發聯想:印尼的藍天綠樹、海洋小島、火山、氣候、殖民歷史、香料流傳。接著,詩人從餐館的壁畫想起印度尼西亞的稻米栽培以及相關的神話傳說,感慨“白米煮成的白飯平覆所有的辛酸”。但是,異國風情被突如其來的新聞報導打碎了,一種深刻的浪漫反諷於焉出現了——

 

坐在柏林這亞洲飯館里/像昔日傳來香料/傳來今日新聞/美麗的島上/發生了醜惡的事情/扭曲的政治爆發了惡行/健康的身體/竟有猙獰的面目/早已不能和諧共處/只是在絕境里相煎//你吃一口飯/夾一箸菜/香料好像變了味/變酸了變苦了/焦黑的一團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停下筷子/吃不下去/你擔心/熨帖一切的白飯也不能治療這種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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