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景遷:十七世紀的跨文化之夢(上)

2014年2月28日晚,著名漢學家、耶魯大學榮譽教授史景遷(Jonathan Spence)在北京大學進行了主題為“沈福宗和他的十七世紀跨文化之夢”的講座,這也是他在北大系列講座的第一場。

晚上好,我講話會有一些英國的口音,希望大家能夠聽懂。

我二十歲的時候去美國求學,在耶魯大學,通過我的老師,我發現了中國歷史的樂趣。一個英國人,住在美國,然後在做中國研究。這樣的情況不夠理想,所以我的中文在今天這種場合下可能不夠好,我只是想說我非常感動(有這麽多人在現場),這是一個令我感到震動的時刻。


我已經退休有一段時間了。之前我到過我稱為中國的“partial homeland”的一些地方,比如香港。60年代我到過香港,後來我的研究生工作有些是在台灣完成的,我第一次來中國是作為耶魯大學代表團的成員之一,那是1974年。我已經退休有一段時間了,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出現在這裏,不過我感謝到來的所有人。我聽說甚至有人從廣西來聽講座,這讓我很感動。我從廣西得到了很多歷史研究的資料,對於雍正皇帝來說,廣西省是一個令他感到棘手的省份,我在學生時代,對於康乾盛世非常感興趣。一個國家有這麽三個統治者,都有非常覆雜的人格,這讓我很震動。


我的講座會用英文進行,杜華會為我提供一些綱要性的翻譯。杜華是耶魯大學的研究生。我感謝他在這次講座中給我提供的幫助。大家能讓我看看有多少人能聽懂我的英文嗎?好的,我將用英文進行演講,杜華在過程中會給出一些概述。


再次感謝大家。我不會忘記這個時刻,這真是隆重的歡迎。我也想感謝牛大勇教授,他是我的好朋友。


沈福宗生活的時代


我們今天將會談一個首先是令我感興趣的話題,大約8到10年前,我對一個人物開始感興趣。在學習歷史的時候我們會突然喜歡上某些人,讀他們的資料。我花了很長時間和康熙對話,你可以和歷史交朋友,你可以把你的分析建立在和這些人物的個人聯系之上,至少我是如此認為的,你可以深刻的認識這些人。我今天就想談這樣的一個人物。


我們今天會做一個講座形式的交流:我的第一個問題會給大家,這是個簡單的問題,這裏有多少人曾經聽說過沈福宗這個名字?好的,沒有太多人。沈福宗,在我們有的資料看來,是南京人。他留下的歷史資料並不多,不過研究歷史的最迷人之處也就在於了解某個人,了解那些之前的記載中不太準確的部分,尋找一些之前失去的信息。今天講座的標題,我和牛教授共同商量的結果,叫做17世紀的跨文化之夢(cross-cultural dream)。我鐘愛十七世紀,我認為,從很多方面而言那是一個好時代,也可以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時代。不過這個時代一直陪我在側,當我在講述從這個時候到今天的這些歷史的時候。


17世紀是一個我們可以開始講述“跨文化之夢”的時代。我自己覺得,兩個重要的文明,西方的文明和東方的文明,在那個時候非常接近。那個時候,幾百年以前,康熙皇帝可以和耶穌會教士談論天主教的神父,卻沒什麽自我意識。他們可以談論宗教的問題,可以談論政治的問題,也可以討論教育中的嚴肅問題,還有財政上的緊張問題。那個時候有很多動亂,西方有“三十年戰爭”,這是一場令人悲傷的戰爭,在此之後,原來主要由天主教控制的教會,逐漸轉向被新教所控制。這是當時西方的背景。

在中西方交流的歷史上,沈福宗的例子是非常獨特的。他的經歷並非不可想象,但還是很不尋常的。這種不尋常性使我對這個人感興趣。一個事實是他的生命好像不是非常完整,歷史學家希望寫一些完整的故事,一個人從生到死的故事。但是沈福宗去世的悲劇來的很突然,他還沒到達他能力的頂峰。那麽到底沈福宗是誰?資料很難找,很分散。我們有很多沈福宗在歷史上留下的殘片,殘片是我們丟棄的東西,但是對於歷史來說,殘片卻常常非常關鍵。我們之所以得知沈福宗這個人,是因為有人保存了沈福宗在一些書籍上記下的一些筆記,這些筆記中包括了沈在西歐遊歷的資料。這些資料是如何保存下來的呢?我們不知道是否當時有一名清潔工,一名仆人,或是沈福宗希望留下這些資料。但是這些資料上有很多筆記,有註釋,你能看出來上面的書法比當時西方人書寫水平高的多,這是中國人在寫中文,西方人的書法是不如的。不過有些資料上面只有字的殘片了,那麽我們如何去覆原這些字呢?我們看到這些字有些是日記的一部分,不過是非常草率的日記,包括對於訪問等事的簡短記錄,還有偶爾的他出門會面的記錄。

我想說一個例子,這個例子好像不是特別關鍵,不過這也是歷史。我們發現了這麽一冊記錄,一些我們可以稱作是英國貴族的人,一些英國的上層人士,和沈福宗在一個晚宴上相遇了,在倫敦。但他們回到家的時候他們寫了沈福宗的事情。那是1687年,他們簡單的在日記上寫了這麽一次相遇,然後就寫他們認為更重要的事情了。可是對我們來說,我們知道沈福宗曾經出現在這麽一次晚宴上,他們寫道“我們碰見了一個來自中國的人”。把這些點點滴滴放在一起是很有意思的。


根據他自己的記載,沈福宗在南京出生。17世紀的居住在南京的中國人,被當時的一些傳教士稱為“好奇的中國人”(the curious Chinese)。後來在把漢字羅馬的過程中,他們的依據主要是當時的南京方言,並且之後的西方人也學習了這麽一種中文。我們至今不是很肯定,沈福宗大概是在南京出生的,根據現有資料,這一個他傳記中重要的章節我們還說不清楚。不過他肯定是在一個中國人的基督教家庭長大的,這引發了幾年前的一場爭論。


他出生在一個偉大的城市,這個城市有偉大的歷史,並且在一個基督教家庭,這些事實意味著當人們把沈福宗叫做是一個“被基督教轉換的信徒”的時候,這一描述是不夠準確的。沈福宗並不是一個被轉換的信徒, 他的父母才是。他可能沒有做這樣一個決定。他是被父母命令要做一個基督徒的嗎?他幼時是不是常常隨父親上教堂?我們不確定。在康熙初年,有幾個教堂被建立起來,後來被摧毀了。他生長在這麽一個基督教的氛圍中,這與我感到著迷的一點有關:如果我們想要重構沈福宗在南京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我們必須能夠想象這麽一個小男孩在17世紀的日常生活,還必須註意到這麽一個細節,也許不是非常重要,但是確實了解當時文化互動的關鍵之一,那就是沈福宗會拉丁語。今天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會拉丁語?我在英國上寄宿制學校的時候上了八年的拉丁語課,從沒有預料到65年之後我會開始閱讀拉丁語。你永遠不知道你學的東西什麽時候派上用場,尤其是語言,但我看到沈當時的一些草稿紙的時候,發現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拉丁文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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