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國家大了,什麽人都有,其中最大的差異,恐怕就是南方人與北方人的差異?中國如此,美國也是如此。一九九六年初夏,我第一次去美國南方佐治亞州,那裏正在舉辦奧運會,全中國的電視觀眾都在註視著這個州的首府亞特蘭大。後來這個城市因為對中國體育代表團的接待規格不如國內習慣的那樣高,以及另一些中國人不太習慣的問題,曾激起一部分留學生的憤怒。對於這些遙遠的愛國主義棗出國之後再愛國,我以後若有機會,會在這個欄目寫一點不同看法,可能會讓這些愛國同胞生氣,甚至揮拳相向,有什麽麻煩,到那時再說。這裏先說當時亞特蘭大留給我的印象。

這個城市不大,但似乎架子不小,它的居民不太歡迎在家門口舉辦奧運會,確實沒有我們中國城市那樣每到這個時候象孩子過年那樣歡呼跳躍。我所生活的上海,比它大十倍,卻比它更容易動員,或者說更容易激動,近些年已經比北京好多了,卻同樣讓人氣餒。有一年還不是舉辦奧運會,僅僅一屆本國的運動會,也鬧得全城立正,雞犬不寧。開幕那一天,全市職工要盡可能放假,並停留家中,為的是讓出盡可能多的車道,保證那幾個踢球的、摔交的、劃船的、舉杠鈴的、或者是騎自行車的能準時進入某個特定的地點,這叫“全城立正”;而全城所有的擴音設備這時都會盡可能打開,從電視機、收音機,直到樓底下居委會老媽媽的鐵皮小喇叭,都要反覆通知,要居民收聽開幕式那激動人心的實況,這就叫“雞犬不寧”。亞特蘭大的居民不知從哪兒來的那種架子,來這麽多奧運健兒居然不待見,盛世大典還未開幕,他們就嫌煩,很多人舉家外遊,有意躲避這個熱鬧的日子。有個出租車司機就跟我抱怨說,奧運會還沒有開始,他的生意就已經清淡下來了。

剩下的居民是否對外國來賓就拉下一副寡婦臉,冷眼相向?倒也不是。我曾走進亞特蘭大市郊的一個教堂,旁觀他們一次禮拜彌撒。那個教士不穿黑色道袍,而是打領帶,穿皮鞋,不象教士象教師,這一點首先讓我奇怪。而在例行的宗教內容結束後,那個西裝革履的教士突然開始宣講非宗教內容,談起社區榮譽,這就更讓我詫異。他說奧運會即將在我們這裏舉行,希望本社區的居民比平時更勤快地撒掃庭除,搞好環境衛生,你可以不喜歡運動員的粗魯、沒有文化,但不應該對外國來賓沒有禮貌,要笑臉相迎,要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雲雲。這就有點象中國常見的號召人們學雷峰了,而且是真正的說教,就在教堂舉行。只是有一點不同,在中國,這樣的善意教導多半由單位負責人和居委會來反覆聒絮,直弄的人們耳朵起繭,最後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而在亞特蘭大,那些星期天進教堂穿得一本正經的善男信女,聽著那個西裝教士的說教,居然恭恭敬敬,一起跟著唱聖歌,真令我大開眼界。

那個教堂坐落在亞特蘭大一個著名的山下,一塊孤零零的巨石拔地而起,就叫 Stone Mountain (石頭山)。據說全世界只有兩座這樣奇怪的石頭,另一塊在澳大利亞。當時中國電視台在播送奧運會節目的間歇,曾反覆播送這座山的風景照片,以調節觀眾疲憊的視覺。因此,記性好的電視觀眾應該還記得它的大致風貌?如山上有纜車通道,纜車一上一下,會經過一座刻在山體上的巨大浮雕,浮雕上有三個人物,三人都挎著上一個世紀的老式手槍,騎著高頭大馬,等等。問題就出在這三個人物上,尤其是騎在最前面的那一位,是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南部叛軍的總司令棗李將軍( General Robert E. Lee ),按照前三十年前中國人的說法,是個歷史反革命,按照三十年後中國人的說法,至少也是一個歷史罪人。這樣的人物是不能能刻山紀念的。不知是否出於中國記者正確的歷史意識?或是相反,他們對眼前的歷史畫面毫無感覺,只見電視台的鏡頭無數次地掠過這位李將軍的雕像,卻沒有一次向中國的電視觀眾說:“這就是南部叛軍李將軍,凡是讀過美國小說《飄》的中國觀眾都會知道他的名字。”只消說這麽一句,問題就來了:美國人怎麽會紀念這麽反動的南部頭領?即使美國出版的歷史書,只要說到南北戰爭,不也都是說北方代表著正義,南方代表著反動?難道在一個國家的內部,還允許被戰敗的一方保留著他們自己的記憶?

我在小學三年紀時第一次登台演小劇,就是被滿臉塗黑,化裝成一個美國南部小黑奴,在台上高高舉起鐐銬,作英勇反抗狀。四十年後我自己來到這塊土地,居然發現在這塊土地上高高聳立著的不是鐐銬,而是代表著鐐銬一方的李將軍塑像,一時目瞪口呆,啞在那塊如山體般龐大的石頭下,半天不能發一語。

我怏怏下山,坐小火車繞山一周,那也是風景區的一個旅遊項目。小火車保留著 1861 年內戰爆發時的蒸汽車頭模樣,還會“嗚 - 嗚”地拉響上一個世紀的蒸汽汽笛。鐵路沿線是人工仿造的歷史遺跡:一會是當年南軍浴血奮戰的戰壕,一會是南軍將士的宿營帳篷,全不見北軍痕跡。小火車停在了終點站,裝模作樣地加水,喘粗氣。我下車進入設在這裏的南北戰爭紀念館。館裏陳設先進,最吸引人的是一輻巨大的電子沙盤,有一個房間那麽大。那上面山巒起伏,河流粼動,還有一排排紅燈閃亮,演示著當時南軍節節抵抗的戰線,一排排綠燈閃亮,標志著北軍侵入佐治亞州的路線。待觀眾圍繞它坐定,解說詞在腦後轟然響起,更為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只聽一個渾厚的男中音在憤怒控訴:

萬惡的北軍進入我佐治亞家園,一路上燒殺擄掠,把鹽撒入我們的莊稼地,使我們的土地寸草不長。他們的薛爾曼將軍( General Sherman )厚顏無恥地說;‘ 戰爭就是地獄( War is hell ) ’,是的,他把我們美麗的佐治亞活活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這不是我們經常訴控訴鬼子進村的語氣嗎?聽到這樣的解說詞,每一個中國觀眾都會驚駭莫名,旁顧左右而不能言它。要知道,這座紀念館不是民間私人舉辦的,而是佐治亞州政府以公款設立,它的解說詞豈不代表著州政府的官方立場?這樣明目張膽的叛亂言論,居然存在一百多年,每天要重播幾十遍,聯邦政府為什麽不來取締呢?

我後來沮喪地發現,如果按照我所習慣的邏輯,聯邦政府有權來取締,美國土地上可取締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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