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又有點象雄雞,這理由或者是這學校的位置有小小關系,牧師的籍貫同學生籍貫也有小小關系。學校七百人中,其中具雄雞咯咯咯聲音的,有四分之一左右,還有許多不單是在聲音上象一只雞,就是那外表,那帶點驕傲的步武,把頭昂起站在池塘邊唱聖詩,那神氣,也一切是公雞的神氣。女生則肥胖的很多,有公雞聲音卻為母雞體格,那因為這些人有很多是上了一點年紀,吃穿都很舒服,不知道學校以外每天在發生些什麽事情。又或者是雖然出身處境很卑微,但想到一把學分念完,畢了業,就可以得張牧師或王牧師介紹,到青年會一類地方做個“干事”,所以也不得不胖了。

在這個會上沒有母雞,公雞卻有四席,當小宋笑瞇瞇的爬上了台子,站到那上面,最先學到他的同鄉牧師,用戰敗公雞神氣,作一種禱告姿勢,又用公雞聲音喊了一句“阿們”時,引得另外幾只同鄉雄雞都發笑了。他說:“書記,記好罷,我說的是我們學校公主有了情人。”

大家就嚷著,“哈!說是誰?!”

勻波因為瞞著這事情有了一個月,聽到這報告,以為是小宋發現這事了,手就微微發抖,不敢象其他人一樣問小宋。

小宋卻非常穩定,若無其事,又喊了一聲書記。勻波只是笑,悄悄的望望同學為這一件事情興奮的情形。其中有沈默低下了頭的人,是因為曾經對這女生傾心,現在也還是愛著,以為小宋提到的一定是自己,所以也如勻波一樣,一顆心子為這消息跳躍著,血為這消息激動著,都想用憨笑處置過去,免得丟人。

“告給你們吧,我無意中拾了一封信件,裁開了。”

其中有個曾經為一女人寫過信的,就說,“這是犯法的事!”

“為什麽犯法?這信是寫給我的,並不是寫給公主。不過很奇怪的,是我並不在信架上得到,卻在外樓走廊下得到。那信封面上明明白白寫玄字十四號宋國才收,我於是就照到那標明的主權,把信裁了。”

另一只雄雞叫著,“誰寫的?”

“我不能告你這個,因為無關本題。我只說從這信上我知道一個秘密,就是我們的公主,同網球家×××要了好。不止要好,還恐怕有了……”大家說,“要命!為什麽會有這樣事情發生?”

“不止這樣,還有一種使人不好意思說明的下文……”勻波紅了臉,站起身來說道,“小宋,你這是造謠言。”

小宋指到勻波,仿佛重新來介紹給同學的神氣,“大家看,他說我是造謠言。他生氣了,臉紅了。我承認我是在造謠言吧。但也同時要得意我的計策,因為我探聽得到我們的詩人,有點同公主要好的痕跡,為這件事我各處奔走,都證明這事是實在的。但沒有十分完全的證據,如今可明白了。既然有人指我說造謠言,但問問為什麽十五個人中只有勻波對我這謠言紅了臉站起來否認,這理由一定是有一個的,要勻波答復才好。”

同學皆哄然大笑了,且有拍掌稱讚小宋巧妙的取證的,就雜亂的嚷著,要勻波解釋。一個同學平時以吃白食為能的,排除了眾人的潮雜,貌作莊重,故意說道:“這一定是謠言,因為無根據,無確證。不過我們讓勻波來分辯分辯罷,因為若果這事情完全是謠言,小宋是應當請我們吃酒處罰的。”

另一個法律系的同學就說,“小宋還得把所謂痕跡報告報告,才合乎‘司法制度’。”

大家嚷著十分紛亂,勻波本來應當受窘,如今反而總是微笑著。因為他見到這消息如何擾亂到同學的心,如何使同學興奮,他忘記了消息露布以後不利於己種種的事情了。

到後眾人議論稍平,集中到勻波一面了,要他答復。勻波就說:“若果大家希望這謠言是事實,我用不著分辯了。若果有人還希望謠言是謠言,那我應當說,這希望也不完全錯誤。……”

從勻波口中取到了新的口供,於是全場重新起了騷擾與嘩笑。同學中分成了兩類,一類讚美小宋的聰明,勻波艷福。

另一類則憤怒到小宋同勻波,因為若不是這兩個人,這些學生是都對於那女子懷著有一點希望的,如今卻儼然一切絕望了。但這兩種人心情雖完全不同,笑鬧總是一致。小宋另外提了一個議案,要本日書記報告這事情的內容,且同時記錄下來,這苛刻的建議又起了紛亂,大家無法把問題弄清楚,大家各有所主張,有所爭持。

勻波看看情形不好,於是乘小宋正在同一個北方大塊頭同學笑罵不已的時節,溜出了會場,走到圖書館去了。

勻波當晚就買了許多點心,約請本會會員。他不說什麽理由,吃點心的人也不問什麽理由。

第二天,在××大學校宿舍間,就有了一張壁報,說到女人的事情,隱隱約約還有勻波的影子。這壁報,不消說就是那為女人寫信失望過的同學所做的事情。與勻波同住的學生把壁報扯去,還是壁報發現以後五分鐘的事。壁報出現時間雖只五分鐘,但這消息如生著羽毛的翅膀,不到一會兒,就飛向女生宿舍那方面去了。

女生們,全是母雞的性情,無事時話說得比男子更多。嫉妒,好事,虛偽,淺薄,凡是屬於某種女子的長德,在這個學校也如其他學校一樣,是比知識還容易得到許多的。各樣知識裝飾了這些女人的靈魂,香料同柔軟衣服又裝飾了這些女人的身體。她們信上帝卻愛慕虛榮,上帝使她們安寧,不如別人稱讚她們的美麗使她們快樂。她們的功課,都因為學校規則嚴格,做得完全及格,比男子還用功努力,可是功課余外事情卻都不知道。她們沒有正當事情可作的時節,就在一處互相批評笑謔一陣,或者為教授們取一個綽號,或者為同學男子取一個綽號用為娛樂。她們討論同伴中什麽人肌膚白凈,什麽人善於收拾,又常常把話移到男子方面去。她們每一個人心里,都隱到一個秘密中,卻善於掩飾,不讓同伴知道。其中一些出身教會,從卑微的境遇中爬到大學校里來,有小牧師的女兒,醫院執事人的妹子,青年會司賬人的親戚,這些女人就常常到洋牧師家中去走動走動,也學到外國人看不起中國人,只向那些有勢力的小姐們巴結表示好感,又嘲笑那些說英語發音不正的同學。

她們做禮拜一律都比男生顯得專誠,有很好的嗓子,在禮拜堂中唱讚美詩,聲音都異常動人。可是在某種小小變故發生時節,她們為驚訝而發的叫聲,為悲哀而發的哭聲,使人同時記起的是一個小獸物,一只病貓。她們那清亮喉嚨,除了唱歌還用得到對罵上面去。教育雖使這些東西象一個女人,習慣使這些女人還各有一副為男子動心的外表。然而那根本上的種種,屬於女人,以及屬於靠到叫賣聖雅各為生活的家庭環境空氣,這些女子是成了鑄定的樣子,永遠不大會改變的。

她們來學校讀書,在方便中也同男子戀愛,非常小心謹慎,看到男子發狂,就帶著希奇不解的神氣,同這個男子疏遠了。一定要男子說了許多謊話,到後又自然而然為謊話所醉,就仍然在“方便”中嫁給這個男子了。凡是經什麽男子愛過以後,即或是男子很壞,她們也都能忍受,相信配偶中的命定。她們的行為,有許多是十分貞節的,這些人無從戀愛或不敢嫁人,把身體售給上帝,也就得到一切幸福了。

不過近年來學校辦理的認真,使外國出錢的商人,慷慨的把錢送來,使中國有身分的紳士更信托的交給了許多兒女,學校一發達,社會地位增加了不少,因此全校空氣也稍稍不同了。××大學男生有了兩派,一派是基督教徒,酸溜溜的手拿聖經一本,外表樸素又極謙恭,預備把神學課程念完時節去小縣城作牧師。另一派,則只吸收了點洋氣,服飾整潔,語言流暢,會作一切的娛樂尋開心,英語演說會經常參加。在學校雖反基督教,出學校時還得用××學校出身的資格向人炫耀。女子中也有了兩派,和男子差不多,所不同的是男子漂亮的將來作“官”,女子則一般是“太太”罷了。這也有點秘密,即才能不如品貌,品貌不如運氣。總的說是全靠上帝保佑,上帝作主,因為人是上帝造的。

與勻波相好的女子,名字叫做一梅。這人出身中產家庭,父親在從前的北京政府找得一些錢,討了兩個年青姨太太,她因此懂了許多屬於女人的標致的愛好。她從一個教會女子中學卒業後,又學得了一些別的事情。因這兩種理由,這人到了××大學來,不久就成為一校的“皇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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