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南洋創作《小坡的生日》(15)

大家忙著全把石板橫過來,舉在面前,“真像眼鏡!”“戴上眼鏡更看不真了!”張禿子把畫著“8”的石板放在鼻子前面。

“‘9’也很好玩,一翻兒就變成‘6’。”小坡在石板上畫了個“9”,然後把石板倒拿:“變!是‘6’不是?”大家全趕快畫“9”,趕快翻石板,一聲吶喊:“變!”有幾個太慌了,把石板嘩嚓嚓摔在桌子上。

先生沒有管他們,立起來,又吃了一個粉筆頭。嘴兒動著,背靠黑板,慢慢的睡去。

大家一看,全站起來,把眼閉上。有的居然站著睡去,有的閉著眼慢慢坐下,趴在桌上睡。張禿子不肯睡。依舊睜著眼睛,可是忽然很響的打起呼來。

                                                         (1950年代,嚴俊和李麗華在馬六甲)

小坡站了一會兒,輕手躡腳的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叨嘮:

“大家愛‘8’,你偏問‘7’,不知好歹!找你媽去,叫她打你一頓!”

小坡本來是很愛先生的,可是他們的意見老不相合;他愛“8”,先生偏問“7”;他要唱歌,先生偏教國語。誰也沒法兒給他們調停調停,真糟!

走到校外,小坡把這算術問題完全忘掉。心中算計著,幹什麽去好呢。想不出主意來,好吧,順著大街走吧,走到那兒算那兒。

一邊走,一邊手腳“不識閑兒”,地上有什麽果子皮,爛紙,全像踢足球似的踢到水溝裏去!恐怕叫小腳兒老太太踩上,跌個腳朝天。有的時候也試用腳指夾地上的小泥塊什麽的。近來腳指練得頗靈動;可惜腳指太短了一些,不然頗可以用腳拿筷子吃飯。洋貨店門外掛著的皮球也十分可愛,用手杵了一下,球兒左右擺動了半天,很象學校大鐘的鐘擺。假如把皮球當鐘擺多麽好,隨時拿下來踢一回,踢完再掛上去,豈不是“一搭兩用”嗎。鐘裏為什麽要擺呢?不明白!不用問先生去,一問他鐘擺是幹什麽的,他一定說:七七是多少?哎呀,還有小乒乓球,洋娃娃,口琴兒等等!可惜都在玻璃櫃裏,不能摸一摸;只好趴在玻璃蓋兒上看著,嘴中叨嘮:有錢的時候,買這個口琴!不,還是乒乓球好,沒事兒和妹妹打一回,準把妹妹贏了;可是也不要贏太多了,妹妹臉皮兒薄,輸多了就哭。還是長大了開個洋貨店吧!什麽東西都有:小球兒,各種的小球兒;口琴兒,一大堆;粉筆,各種顏色的;油條,炸得又焦又長;可是全不賣,自己和妹妹整天拿著玩,這夠多麽有趣;也許把南星找來一塊兒玩耍;南星啊,一定光吃油條,不幹別的!

旁邊的雞鴨店掛著許多板鴨,小燒豬,臘腸兒,唉,不要去摸,把燒豬摸髒了,人家還怎麽吃!“小坡到處講公德,是不是?”他自己問自己。“公德兩個字怎麽寫來著?”……“又忘了!”……“想起來了!”……“哼,又忘了!”

慢慢的走到大馬路。有一家茶葉鋪是小坡最喜愛的。小徒弟們在櫃臺前挑撿茶葉,東一拱籮,西一竹簍,清香的非常好聞。玻璃櫃中的茶葉筒兒也很美麗,方的,圓的,六棱兒的,都貼著很花俏的紙,紙上還畫著花兒和小人什麽的。小坡每逢走到這裏,一定至少要站十來分鐘。

這個還有點奇怪的地方,每逢看見這個茶葉店,便想起:啊,哥哥大坡一定是在這裏被媽媽撿去的!這條大街處處有水溝,不知道為何只有此處象是撿哥哥的地方。他往水溝裏看了看,也許又有個小孩在那裏躺著。沒有,可是有個小青蛙,團著身兒不知幹什麽玩呢。“啊,大概哥哥也是小青蛙變的!小蛙,上這兒來,我帶你看媽媽去!”小坡蹲在溝邊上向小蛙點頭。來了一股清水,把小青蛙沖走了,可惜!

咚,咚,咚,咚,由遠處來了一陣鼓聲。啊!不是娶新娘,便是送殯的!頂好是送殯的,那才熱鬧!小坡伸著脖子往遠處看,心中噗咚噗咚的直跳,唯恐不是送葬的。而且就是出殯,也還不行;因為送殯的有時完全用汽車,忽——,一展眼兒就跑過去,有什麽好看!小坡要看的是前有旗傘執事,後有大家用白布條拉著的汽車,那才有意思。況且沒有旗傘的出殯的,人們全哭得紅眼媽似的,看著怪難過。有旗傘執事在街上慢慢走的呢,人人嘻皮笑臉的,好似天下最可樂的事就是把死人擡著滿街走。那才有意思!

“哎呀,好天爺!千萬來個有旗傘執事的!”小坡還伸著脖子,心中這樣禱告。

咚,咚,咚,咚,不是一班樂隊呀,還有“七擦”,“七擦”的中國吹鼓手呢!這半天還不過來,一定是慢慢走的!

等不得了,往前迎上去。小坡瘋了似的,撒腿就跑,一氣跑出很遠。

可了不得,看,那個大開路鬼喲!一丈多高,血紅的大臉,眼珠兒有肉包子大小,還會亂動!大黑鬍子,金甲紅袍,腳上還帶著小輪子!一幫小孩子全穿著綠綢衣褲,頭戴蛤殼形的草帽,拉著這位會出風頭,而不會走路的開路鬼。小坡看著這群孩子,他嘴裏直出水,哈!我也去拉著那個大鬼,多麽有趣喲!

開路鬼後面,一排極瘦極髒的人們,都扛著大紙燈,燈上罩著一層黃麻。小坡很替這群瘦人難過,看那個瘦老頭子,眼看著就被大燈給壓倒了!

這群瘦燈鬼後面是一輛汽車,上面坐著幾個人,有的吹嗩吶,有的打銅鑼,有的打鼓。吹嗩吶的,腮梆兒凸起,象個油光光的葫蘆。打鑼的把身子探在車外,一邊笑,一邊當當的連敲,非常得意。小坡恨不得一下子跳上車去,當當的打一陣銅鑼!

汽車後面又是一大群人,一人扛著一塊綢子,有的淺粉,有的淡黃,有的深藍,有的蔥心兒綠,上面都安著金字,或是黑絨剪的字。還有一些長白綢子條,上面的字更多。小坡想不出這都是幹什麽的,而且一點“看頭兒”也沒有。把大塊很好的綢子滿街上擺著,糟蹋東西!拿幾塊黑板寫上幾個“7”,或是畫上兩隻小兔,豈不比這個省錢!小坡替人家想主意。也別說,大概這許是綢緞店的廣告隊?對了,電影院,香煙莊都時常找些人,背著廣告滿街走,難道不許人家綢緞鋪也這麽辦嗎!小坡你糊塗!小坡頗後悔他的黑板代替綢子的計劃。

啊,好了!綢子隊過去了!又是一車奏樂的,全是印度人。他們是一律白衣白裙,身上斜披大紅帶,帶子上有些繡金的中國字。小坡認不清那是什麽字,過去問老印度。老印度搖頭,大概也不認識。

“不認識字,你們倒是吹喇叭呀!”小坡說。

印度們不理他,只抱著洋喇叭洋號,仰頭看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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