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寬·青春飯,我們都愛重口味 15

異鄉飯 

上面講述的那些故事都是從一本書上看來的,這本書的名字是《東食西漸:西方人眼中的中國飲食文化》,作者是英國人A.J.G.羅伯茨。我跟他有著相似的興趣,想了解不同人的飲食偏好,以及不同的人對另外一種陌生飲食文化的看法。

一方面,隨著交流的通暢與信息的無礙,關於飲食的芥蒂慢慢消弭,在北京也能吃到地道的法式大餐,在紐約吃到一家川菜的餐廳,味道比四川還四川。而另一方面,隨著城鄉二元體制實際上的消解,故鄉的概念也慢慢消逝。有時候我回到那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老家,處處都在拆遷,搞房地產,修路,城市建設……回憶中的故鄉不覆存在,只能在舌尖上覆活。

一個人小時候的口感,決定了他一生的口味偏好。我喜歡看汪曾祺回憶故鄉吃食的散文,講野菜,講鄉愁,可是看他講北京的烤肉和豆汁,文字固然清淡雅致,字裏行間卻少了那種種細膩的故鄉感。

我有不少吃貨朋友,我喜歡聽他們講故鄉的吃食。有一個姑娘,出生在甘南,成長在雲南,工作於北京,她吃著北京的烤鴨,細細懷念甘南的美味。那個地方盛產羊肉,回民做的羊肉與藏民做的羊肉就有許多不同,一個人小時候的口感,決定了他一生的口味偏好。

在拉卜楞寺邊上,找一個向陽的山坡躺下,曬著太陽,嘴裏嚼著一根青草,旁邊是一群孩子嬉鬧,遠處有牛羊和風。

兩大鍋擺在面前就會有區別,主要是形狀上的區別:“回民習慣切成長條,藏民則是切成方塊。”每天早上賣羊肉的市集上人聲鼎沸,但是挑選羊肉又是個學問,她的小舅是此中行家,他挑選的羊肉就是比別人買的好吃;去藏民家裏吃藏包,吃一口嘴角泛出油花;甘南盛產沙棘,如何把沙棘搗成醬,放在一個罐頭瓶裏,加入一點蜂蜜,做成沙棘醬,每天早上用溫水沖服……種種生活的細節,似乎可以見到1980年的甘南景象,以至於我都十分想在今年夏天去一次甘南。在拉卜楞寺邊上,找一個向陽的山坡躺下,曬著太陽,嘴裏嚼著一根青草,旁邊是一群孩子嬉鬧,遠處有牛羊和風,這個姑娘就混跡在這群孩子中間,衣服有點臟,臉上的皮膚被曬得有點高原紅,沒心沒肺地傻樂。我跟著他們去吃手抓羊肉,喝一點青稞酒,醉了之後跟藏民一起唱歌。在我幻想的時候,我的甘南姑娘跟我說:“如果你要從蘭州坐大巴去甘南,路上會路過一個臨夏的地方,那個地方有一種面,叫大鹵面,不是北京的打鹵面,特別好吃,一定要下車去吃,吃兩碗,替我吃一碗。”

事實上,即便我去了甘南,也找不到那個女孩回憶中的甘南了。就像即便我穿越到1988年的故鄉,輕輕敲我們家的房門,年紀尚輕的媽媽給我開門,熱情地歡迎我這個陌生人,熱情地給我準備白菜湯,同樣加了胡椒粉和辣椒油,我也不會吃出小時候的那種感覺,甚至會覺得不怎麽好吃。

回憶總是能美化現實,食物也是一樣,被時間的濾鏡柔化,當年的折籮菜也勝過如今的大龍蝦。有一次,我陪著我的老婆回到她上高中的校園,去找她讀書時經常吃的麻辣燙。校園在一個老舊的小區裏,叫城建新村,麻辣燙在一棟樓的一層,狹仄而破敗。做麻辣燙的阿姨居然還認識她,還記得在十多年前,她和一群小姑娘整天混跡在這裏吃麻辣燙。當時是一毛錢一串,幾塊錢就能吃得很飽。

我們又點了麻辣燙,據說味道沒有絲毫變化,還是舊時的味道,不是那麽辣,而是有點甜,她吃得津津有味,最後還打包了一點作料。其實有那麽好吃嗎?她也僅僅是從中吃到了自己十幾歲時候的滋味,心生感慨罷了。至少這些打包的帶回去,沒有吃,就順手丟掉了。

人在異鄉,回憶故鄉的吃食,回憶小時候的味道,這是人生固定程序,證明自己活過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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