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7章 小顧艷傳 6

星期天廢品收購站的三輪車蹬進天井。所有孩子抱著破爛排成長隊。那幫女孩見小顧兩個孩子矮一頭地擠在隊伍里,便相互咬咬耳朵,把他們倆的破爛接過來,塞了幾個硬幣給他們。小哥兒倆知道他們的破爛不值那麼多硬幣,飛快回到家里,一面大聲嚷著:“媽,媽!我們家還有破鞋嗎?”

小顧和楊麥正在午睡,聽兩個孩子喊了一樓梯一走廊的“破鞋”,光腳跳下地,沖到門口,拎住大兒子的耳朵拖進屋,一耳摑子打出去。

楊麥對孩子一向無所謂,但見不得他們哭。從床上坐起來就罵:“小顧你不是他們媽,是吧?怎麼這樣打?”

兩個兒子仗了父親的勢,哭得宰小豬一樣。

小顧上去又是一通亂拳亂腳。

楊麥精瘦地插在孩子和小顧之間,肝虛腎虛地直喘氣,手逮住小顧的腕子。他問她兩個孩子犯了什麼過錯。

大兒子指著窗外,半天才從哭聲中摒出一句話:“姐姐把我家破鞋子都買去了!”

小兒子補充道:“姐姐問我們還有沒有軍用破鞋!”

“啪!”小兒子臉上也挨一摑子。

楊麥兩個胳肢窩一張,一邊夾一個孩子,然後把脊梁轉向小顧。小顧臉白了,眼睛充了血,燙的頭髮飛張起來,追著踢孩子的屁股。楊麥的腿上挨了她好幾腳,卻始終不放開兩個孩子。櫃子上的毛主席瓷像摔在地上,底座上的“景德鎮”徽記也摔成幾瓣。

自相殘殺在晚飯前才結束。小顧做了一桌好菜,兩個兒子卻動也不動。他們要教訓教訓母親,無緣無故打人是不配做長輩的。

“吃啊!”小顧先沈不住氣了,心想在楊麥面前她要服孩子的軟,說明她真做了什麼不要臉的事。她用筷子敲敲盤子:“有種都不要吃,從今天起,都不要吃我的飯!”

兩個孩子看看父親。

父親說:“吃。”

兩個孩子迅速抓起筷子。

小顧說:“擱下。”

兩個孩子又看看父親。父親下巴一擺,表示不必理她,繼續吃。

小顧看著三個人又吃又喝,腳還在桌下你踢踢我,我踹踹你,表示勾結的快樂。她覺得兩道眼淚流下來,心里恨自己,這可真是不打自招的眼淚。

天擦黑時,小顧把摔碎的毛主席胸像撿起來,想看看能否用萬能膠把它膠合起來。小顧想,毛主席要是不發起文化大革命,楊麥就不會成現行******,也不會有省軍管會和黃代表。沒有黃代表,她也就沒法去救楊麥,楊麥也就不會變了個人似的與她百般恩愛。她小顧也就不會時常暗自慶幸,虧得有文化大革命,一夜間改變了尊卑、親仇、功過,一夜間降大難於楊麥這樣的人,使他識好歹,懂得珍惜她小顧。

小顧把毛主席像膠合起來,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妥。萬一有人看出那些裂紋,楊麥又要當一回現行******。她趕緊把它包在報紙里,眼睛四處尋視,想找個旮旯把它藏起來。又一想,那樣胡塞一氣很失敬,還是找塊背人的地方挖個坑,把它埋進去。可是把毛主席像拿爛報紙裹巴裹巴埋起來,太惡毒了吧?咒偉大領袖呢?她把瓷像慢慢擱在桌上,慢慢剝去報紙。

最後她還是決定包在報紙里,用帆布包提著,向包河公園走去。

剛出大門,小顧聽見楊麥在身後叫她。她停下腳,看他東張西望地跟上來。做了幾年反派,動作神態都少掉一些正氣。他說他陪小顧一塊去,否則萬一小顧遇上不測,他可怎麼活。小顧心里一甜,手勾住他胳膊,反派就反派吧。

走到小橋下。楊麥說這兒泥松,就埋這兒吧。

小顧卻還是往前走,說橋下常有民兵巡邏,沒埋完碰上他們就說不清了。她指指河打彎的地方,說那里從來沒有人,幾對殉情的人都在那里如願以償的。

楊麥說:“哦。”

小顧一下子擡起頭,他正定定地看著她。她當然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你小顧常到那里去干殉情之前的快活事。你對這個公園真熟啊,黑燈瞎火哪一腳都不會踩失。小顧松開了他的胳膊,低著頭一個人往前走。她想告訴他從頭到尾是怎麼回事。都是為了他楊麥。都是為了楊麥嗎?她面孔一抽搐,感覺一陣醜惡從她鼻尖向臉龐四周擴散,然後就黏黏地、厚厚地待在那里。她不能把這張醜臉朝向楊麥,她還是怕醜的。

楊麥上來,拉住她冷冰冰的手,擱在自己褲兜里。她明白他在說什麼。他的沈默在說他全諒解她,因為她畢竟用一個女人僅有的招數換取了他的自由。他把她的手捏得很緊,災難多麼美好啊,它讓他們越過背叛而盟結。

楊麥動起感情來,把小顧往一棵樹上一推。她兩手抱著樹干,躬下身去。她馬上一陣後悔,覺得自己把這個野合的姿勢擺得太快了,完全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式的。楊麥從來沒這樣撒過野,她動著動著,心想自己是否太自如純熟了?楊麥會不會在她身後看她,覺得她像頭母牲口?但很快她就忘情了。小顧是個快活起來就神魂顛倒,死活置之度外的人。

那以後凹字形樓里的人看見楊麥和小顧常常去包河公園。天晴兩人合打一把陽傘,下雨兩人合打一把雨傘。楊麥偶爾被人找去打橋牌,小顧會端一杯水,拿一小把藥輕輕走到他旁邊。她攤開手掌,楊麥從上面拈一顆藥擱在嘴里,她再把杯子遞到他嘴邊,喂他一口水。這期間楊麥照樣叫牌、出牌,只是服藥過程持續得長一些,長達二十來分鐘。整個過程中,兩人還會飛快交流一個眼神,或微笑。

楊麥從瘦子變成了個胖子,坐在牌桌上,有了胖子的洪亮嗓門和大笑,漸漸的,有了一個胖名流的昂軒氣質。雖然還在隱姓埋名地畫漫畫,全省都知道有個叫楊麥的大漫畫家了。並且楊麥的散文、雜記都相當轟動,媒體漸漸發掘出他的其他才華,一篇篇關於楊麥的報導出來了,描寫一律是又庸俗又離奇,使楊麥在四十多歲做了神童。

凹字形樓里最流行的事物是看內部電影。多年沒開過張的省電影廠突然成了很有風頭的地方,全省各界頭面人物常常聚在一股黴臭的放映間觀摩外國電影。凹字形樓里並不是人人都能得到電影票,唯有小顧每晚香噴噴地同人們打招呼,說是去看“內部片”。大街上高跟鞋回來了,滿世界是受洋罪的屁股、腰肢、膝蓋,整個城市岌岌可危地高出一截。小顧的鞋更是變本加厲地高,高出了身份和地位,只是膝蓋不勝其累地彎曲著,步步都險峻。

“內部片”常斷片,有時一場電影停兩三趟。人們便用這些間歇交際。介紹到小顧,話很簡潔:“這位是楊麥的夫人。”

楊麥的崇拜者會眼睛一亮,講一些頗肉麻的恭維話。小顧卻很拿這些話當真,說:“是嗎,我這一輩子就是準備獻給楊麥了。”或者:“他關牢那陣,我就是孟姜女啊,哭都能把牢墻哭倒了。”

楊麥也是個電影迷,抽得出空來也會跑到放映間來,看半場也是好的。一天他坐在最後一排,看了十多分鐘的電影,也碰上斷片。他聽有人在大聲抽泣,再聽聽,是小顧。接著小顧便對電影評述起來,認為它如何深刻,教育意義何在,何故這樣動人心扉。字還讓她念別了,說成“動人心腹”。她生怕別人看不懂,把一些情節做了詮釋,有人忍不住說她的理解是錯施的,至少不全面,因為電影只演了一半,至少結論性發言該留到最後。小顧不服氣,說她怎麼可能理解錯了,錯了她會感動得心碎?她大聲感嘆:“這部電影太感人了!太感人了!”仿佛她這兩句話就是最好的駁證。

楊麥身體直往下出溜,但願誰也不要看到他,此刻他不想和這個女人有任何關系。一連幾次,他碰到同樣情形,窘迫得連電影也看不明白了。他從來沒有如此嫌惡和懼怕過小顧,小顧若想使他痛苦很容易,不必去和軍代表腐化,就這樣做個誇誇其談的二百五,足使他痛不欲生。

終於一天晚上,楊麥忍無可忍了,從他座位上甩過一句話去:“小顧你識字嗎?那上面寫著:‘請勿喧嘩’。”他指指場子四周的標牌。

小顧覺得楊麥的話很不好聽,多少年前的語氣又出來了。她剛想回敬他一句,楊麥說:“以後大家看電影就好好看,別糟蹋一次藝術享受機會。”

楊麥和發電影票的人打招呼少給小顧電影票。

小顧和那人鬧起來,那人只得說他尊奉楊麥的指示。小顧不信,拉著他找到楊麥在省報的畫室。楊麥正在畫一幅大型木刻,渾身滿臉的墨跡。他擡頭一見這兩人便說:“是我說的。”

小顧還沒反應過來,楊麥就對那人說請回吧,她有架會找我干的。

兩人果然轟轟烈烈干了一架。小顧是主罵,楊麥隔一會來一句:“放屁。”“扯淡。”“住嘴。”小顧一句話不提電影票,罵的主要是十幾年的婚姻里,她小顧怎樣厚待他楊麥,而楊麥的良心全拉出去肥田了。

小顧在這種時刻也會發生升華,年譜日期分毫不差,口才好得驚人。像數蓮花落的老藝人,小顧不太注重段子的內容,而注重它的表演過程。小顧一瀉千里,奔騰澎湃,楊麥被載浮、被淹沒、被沖來撞去,沈浮無定。他看著小顧的一對大圓眼睛想,她幸虧愚笨,不然她可以是個很可怕的女領袖,可以喚起民眾千百萬。小顧眼睛亮得像站在舞台聚光燈下,也像那種聚光燈下的主角兒,視野一片虛無,一片白熱,她說楊麥這十多年做的是她小顧的皇上,一只老母雞他吃兩只大胯,她小顧吃的永遠就是“老三件”——雞頭、雞爪、雞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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