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陳楨] 華夷風:「外來」是更好的文創資本嗎?

「外來」這一概念,在哲學反思中是一個極具張力和深度的核心命題。它不僅關乎地理、國籍或文化上的「異鄉人」(The Stranger / The Outsider),更觸及人類生存狀態、自我認同以及意識本質的底層邏輯。

我們可以從以下四個哲學維度,來剖析「外來」的深層意涵:

1.存在主義視角:人,本質上就是「外來者」

在存在主義哲學中,「外來」是人類生存的根本體驗。

加繆的《局外人》(The Stranger):加繆展示了一種荒誕的存在狀態。主人公默爾索對於社會的道德規范、虛偽的社交禮儀感到陌生。他雖然生活在人群中,卻是一個精神上的「外來者」。這種「外來性」揭示了個體生命與冰冷、無意義的宇宙之間的疏離感。

海德格爾的「被拋境況」(Thrownness):海德格爾認為,我們不是自願選擇來到這個世界的,而是被突然「拋」進了一個既存的現成世界裡。在這個意義上,每個人在出生之初,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都是一個「外來者」。我們必須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中,去尋找和建構屬於自己的意義。

2.他者哲學:通過「外來」才能看見「自我」

在現象學和主體性哲學中,「外來」體現為「他者」(The Other)的存在。

列維納斯與他者倫理:列維納斯認為,那個絕對「外來」的、無法被我們完全理解和同化的「他者」,是對我們自我中心主義的根本挑戰。「外來者」的容顏喚醒了我們的倫理責任,迫使我們走出自我的封閉世界。

鏡面效應:哲學史上,自我意識的確立往往依賴於對「外來物」的排斥或吸納。沒有「外來」作為邊界,我們就無法定義什麼是「內在」;沒有「他們」,就無法凝聚成「我們」。因此,「外來」是自我確認的鏡子。

3.文化與政治哲學:身份的流動與「解域」

在現代政治和後現代哲學中,「外來」構成了對邊界與秩序的解構。

德勒茲的「游牧思想」:德勒茲提倡一種不受傳統體制、固化身份束縛的「游牧」生存方式。這裡的「外來」變成了一種積極的力量——它意味著不斷跨越邊界,打破僵化的體制(解域化),在流動中激發生命的創造力。

全球化時代的「無家可歸感」:當代哲學家關注移民、難民以及跨文化生存中的「外來」狀態。這種「外來」帶來了一種「雙重疏離」:既無法完全融入新的環境,又再也無法回到純粹的故鄉。這種狀態促使人們反思:身份是否必須附著於土地?

4.認識論層面:作為反思工具的「外來視角」

在知識論中,「外來」往往意味著一種極其珍貴的認知優勢。

局外人清明(The Outsider's Perspective):當一個人身處某種文化或體制內部時,往往會因為「習以為常」而陷入認知盲區(即蘇格拉底所批判的「未經反思的生活」)。而一個「外來者」因為帶著異質的眼光,能夠一眼看穿內部系統隱藏的荒謬、偏見與非理性。「外來」賦予了人們批判性審視現實的距離感。

總結而言,「外來」並不是一種需要被消除的「異端」狀態,而是人類審視自身、理解世界的一扇窗戶。 我們每個人在某些時刻,都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


「華夷風文創」可以通過以下四個邏輯遞進的步驟,將兩部分內容自洽地編織成一個有機、合理且極具深度的品牌/文化核心概念:

1.從「生物學解構」呼應「存在主義的被拋境況」

隨著千萬年時間的推移,「原生」與「外來」的生物學界線變得模糊。人類習慣劃定界線,但自然界本無絕對的分野。

這正呼應了海德格爾的「被拋境況」。物種(包括人)被命運「拋」入某片土地,本無所謂「天生屬於這裡」。所謂的「原生」,不過是「定居得足夠久的外來者」;而「外來」,則是「正在發生的原生」。

文創概念轉化:「華夷風」文創可以傳達一種「打破本質主義」的視角。產品設計或文化敘事不需要去追溯純粹的、不可侵犯的「本土基因」,因為純粹本身就是一種時間切片下的幻覺。它承認所有生機勃勃的文化,最初都帶有一顆粒「外來」的種子。

2.用「丹納的動態三要素」重構「局外人反思視角」

丹納(Hippolyte Taine)在《藝術哲學》中決定藝術特色的三大要素:時代、環境與民族。但他没提到,這三者在時間裡是一直在演變的。

「外來視角」能讓人看清內部系統的荒謬與局限。當時代變遷、環境位移、民族融合時,原本穩定的系統內部就會引入「外來變量」。正是這些變量,打破了舊有的平衡,迫使「環境與民族」重新洗牌。

文創概念轉化:「華夷風」不將「時代、環境、民族」看作固定的公式,而是看作動態的流變。華風(中原/本土)與夷風(外來/異域)的交融,正是丹納三要素在當代最劇烈的碰撞。「華夷風」文創扮演的就是那個「帶著外來視角的反思者」,它記錄並呈現這種因碰撞而產生的、最新的文化藝術晶體。

3.從「他者哲學」跨越到「屬於這裡」的全新定義

最終的提問是:當一切都在演變,我們該如何理解「屬於這裡」這件事?

依據列維納斯的他者倫理,自我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在面對「外來他者」的責任中確立的。同樣的,「屬於這裡」不應該由「血統」或「歷史先來後到」來定義,而應該由「參與和建構」來定義。當外來物種/外來文化與本地生態發生深刻的互動、產生共生關系時,它就已經在塑造這個地方的未來。

文創概念轉化:「華夷風」對「屬於這裡」的回答是:這裡不是一個封閉的容器,而是一個匯聚的港口。 任何風潮、任何異質元素,只要在這片土地上與本土文化發生共振,創造出了新的生活美學,它就「屬於這裡」。「華夷風文創」不是在守護古董,而是在定義當下的「新本土」。

4.德勒茲的「游牧與解域」:作為核心精神的「華夷風」

終極整合:華夷之辨,在古代是嚴苛的文化與地理邊界;但在「華夷風文創」的概念裡,它變成了德勒茲筆下的「游牧生態」。

夷,代表著野性、外來、游牧、突破邊界的力量;華,代表著秩序、本土、定居、涵納吸收的容器。「華夷風」不是兩者的妥協,而是兩者的風化與交織(正如其名中的「風」字,是流動的氣流)。

「華夷風文創」的核心宣言雛形:

「自然界沒有絕對的邊界,文化亦如是。所謂的『原生』,不過是時間沉淀下來的『外來』。當時代遷移、環境演變,『華』與『夷』的界線早已在時間的曠野中模糊。『華夷風文創』跳脫人類固有的地域視角,以時間的廣度重新定義『屬於這裡』。我們不拘泥於符號的純正,只迷戀風的流動——讓外來的異質化為創新的養分,在流動與反思中,催生出屬於這個時代的、融合互生的藝術新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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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說好不准跳 36 minutes ago

安煥然:中秋二十四節令鼓台灣園游會文化日本

馬華有兩個自創的文化品牌,一是二十四節令鼓,一是中秋園游會。雖然都搞得很不錯,但迄今都有人對這兩個文化品牌的名稱很有意見。

從「節令」說起

先說二十四節令鼓的命名。一個症結點,何謂節令?何謂節氣?這兩個詞,看似相近,指涉不同。二十四節氣是中國農耕社會的日歷,傳統社會人們依據這些節氣來耕種和作息。所謂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你可以數出二十四個節氣,卻列不出名稱相同的二十四個節令。也就是說,二十四節氣不是二十四節令,也沒有二十四個節令的說法。

二十四節氣是中國農耕社會的日曆,傳統社會人們依據這些節氣來耕種和作息。

節令是什麼?簡單地說,就是古時官方政府定立的年節、大節日,如同今天的公共假日。在這些定立的節令中,有的是二十四節氣,也有的並不在二十四節氣。例如清明是節氣,也是節令;但中秋節是節令,卻不在二十四節氣之列。就此視角,二十四節令鼓的命名,是不是在創造之初就「錯」了?

但節令鼓發展至今,這名稱早已深入人心,習慣了,也為大部分人接受了。改成「二十四節氣鼓」,在發音力道上似乎也弱了下來,聽了反而奇怪,不順。只好說,二十四節令鼓,名從主人,約定俗成吧!當然,你也可以不同意這樣的評斷,堅持你的立場。

「園游會」還是「游園會」?

二十四節令鼓或是如此,但從1980年代創辦至今,在全馬各地每逢中秋佳節前後舉辦的中秋園游會,這名稱是否也有問題?

就漢語語法來看,通常是動詞在前面,所以進園賞月游玩,古代中國文人用詞,基本是「游園」,而不是「園游」。例如宋代文人葉紹翁的詩作就有一首《游園不值》,寫的是詩人春日游園的所見所感,詩人原想游園看花,卻進不了園門的思緒和場景。即使是在現代文學裡,白先勇在其《台北人》收有一篇中篇小說《游園驚夢》,而小說名稱的由來,靈感也是來自同名的昆曲選段。

中國大陸的用詞,也多是使用「中秋游園會」,而非「中秋園游會」。

如今,即使中國大陸的用詞,也多是使用「中秋游園會」,而非「中秋園游會」。例如新華網的用詞:《英國曼徹斯特迎中秋游園會架起文化交流橋梁》(2026年9月21日),又如西安外國語大學官網「西外新聞」:《我校舉辦「月滿中秋聚西外,天涯知己共歡游」中秋游園會》(2026年9月26日)。

搜索百度百科,亦是「游園會」這一詞條。所以這些年來,馬來西亞文教界也有人指說新馬慣用的中秋「園游會」在漢語裡是語病。大馬的用詞應跟著「中國」走,應「糾正」,需得改成「中秋游園會」。

「園游會」並非新馬獨有的用詞

於此,需要說下中秋園游會的創辦歷史。

全馬第一場中秋園游會是在新山寬柔中學舉行的。當時辦得很成功,之後這「園游會」的模式全面傳播到馬來西亞各個地方和社區,滿地開花,萬盞華燈辦起了中秋園游會。但要知道的是,1986年新山文化精英創辦中秋園游會,其倡辦的概念和命名,其實是參照了在此更早之前在新加坡裕華園舉辦的中秋園游會而借取其名的。
1980年代中期新山中秋園游會的《傳燈》海報劇照。

有關新山中秋園游會的創辦和文化傳承,我有詳文論述,於此不贅言。

那,是不是當時的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中文水平不行,把「游園」寫成「園游」,搞錯了呢?對此言說,我則持保留態度。因為「園游會」一詞早在新馬中秋園游會創生之前,已是台灣地區通用的詞匯,並且還列入權威辭典,例如台灣的《國語辭典》,就有「園游會」詞條,明確寫說「園游會」是指「為某種目的或慶祝某一節日所舉辦的活動。會場內設有游戲、飲食等攤位,提供游客娛樂、消費。」

台灣的《國語辭典》,就有「園游會」詞條。(圖片來源:國語辭典截圖,此略)

而2004年,歌手周傑倫在《七裡香》專輯裡也收有一首由周傑倫作曲、方文山作詞的《園游會》,說明「園游會」在台灣是很普遍的通用詞。
台灣與日本的文化影響

新華和馬華的文化創造,使用「中秋園游會」一詞的創制,是不是受到台灣的影響?要知道,冷戰時期以來的圍堵,以及中國文革時期的封閉,1980年代中期以前,新馬華人與港台文化交流較密。

「園游會」一詞的使用,或許不是新馬漢語水平不高的錯誤使用,而很可能是受到台灣方面的影響,這個思考是有其合理推斷的吧!

然而,台灣為什麼是使用「園游會」而非漢語語法傳統上的「游園會」呢?這裡提供另一個思考點:會不會是受到日本的影響?日文裡有園游會(えんゆうかい)一詞,那是由天皇、皇後主辦,每年春、秋各舉行一次的社交聚會(宴會)。日文裡的「園游會」原本是英文Garden Party的翻譯詞。

當然,日本的園游會,那只是皇室社交活動,並不是「學校擺攤、游戲、義賣」意義上的「園游會」。所以「中秋園游會」這詞的創生,是否受台灣影響,而台灣又是受日文的影響?這仍有待更多資料的佐證。

安煥然,馬來西亞新紀元大學學院中文系教授,廈門大學歷史學博士,成功大學歷史語言研究所碩士, 原南方大學學院副校長。著有著作有《鄉土. 飲食.與記憶:跨南洋田野筆記》(2025)、《海洋與南洋:海南人的歷史與文化》、《小國崛起:滿剌加與明代朝貢體制》、《邊緣評論:文化漫步》、《邊緣評論:吾土吾民》、《文化新山:華人社會文化研究》、《古代馬中文化交流史論集》、《本土與中國學術論文集》等作品。(原見:https://theinterview.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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