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有根 創意是伴 Bridging 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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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聚合選擇更進一步進入文本,可以看到選擇過程本身也成為文本內容。最明顯的是教科書,任何教科書都同時展現聚合與組合兩個方面:小學生學寫作文,課本講解起承轉合各環節各有若干種方式,這是聚合訓練;然後課本上說明不同選擇組合起來的不同效果。課本或訓練提綱本身,是先前進行的一個雙軸操作的結果。為任何目的進行的教育訓練,在訓練計劃中已經把組合的需要考慮進去。而教育訓練本身是另一層次聚合,目標是最終結業後的實際既能,因此在最終組合所需要的幾個方面,都會給出系列可能性。
這也就是為什麼如今出現大量的養生節目與養生產品推銷。延年益壽之法,原先是交給醫家或巫師處理的過程,大眾只需取得結果,本來是醫生做主,一般人只顧按處方取藥服藥。現在通過電視網絡等各類教育節目,過程逐漸變成群眾關心的重點,各類產品也「直銷」給大眾。過程交到群眾手中,盡管經常變得面目全非、魚龍混雜、謬誤百出,但群眾主動捲入選擇過程,造成養生熱潮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文化現象。
三、當代藝術的聚合偏重
仔細觀察當代文化全面的「過程關注」,可以看到大量類似的「雙軸共現」例子。例如先前大眾只是欣賞藝術,現在學一點樂器,玩幾手表演成了熱潮;先前人們只是去看旅游勝景,現在群眾對旅游地的規劃和設計公示提出意見;先前人們只是贊嘆運動員的競爭表演,現在鍛煉身體成了每個人的責任。可以說,社會活動意義方式的選擇過程,使當代文化出現了從組合朝聚合偏移的重大轉折。
當代藝術更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風格變遷,而且各種體裁幾乎無例外:聚合顯現,成為當代藝術文本的重要特徵。現代以來,藝術加與藝術欣賞者,漸漸離開「圓滿再現」的文本,而熱衷於退回制作過程。這個過程最早是在印象派的畫中出現,即有意保持畫面材料的質感,而不是繪畫再現對象的質感。莫奈的《日出印象》《池蓮》諸作,號稱是用感覺「印象」代替對自然界的完整感知。給觀者最強烈的感覺,卻是在形式上強調有意顯示油彩和畫布的質地。印象派不久就轉向了更明確的「工具物性」,例如點彩派(pointilists)的顏料團,後期印象派的(凡·高、高更、馬蒂斯等)的顏色線條,羅丹與賈科梅蒂等人的粗糙造型雕塑,到當代則愈演愈烈,例如近年法國當代雕塑家布魯諾·卡塔蘭諾(Bruno Catalano)以殘缺文本取勝的《旅行者》系列雕塑。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抽象表現主義在美國興起的時候,該流派的主要辯護者格林伯格提出:現代美術在形式上的最大特徵,就是「節節向工具退步」。不需要達到形式上的「完美狀態」,而是回到工具痕跡尚明顯的文本形成過程中,即聚合工作尚未完成的中間狀態為呈現文本,放棄「終點文本」。很多論者認為這是因為攝影代替了繪畫,成為終點文本的簡便而完美的體現,繪畫不需要與攝影比完美再現對象的能力。這說法(被攝影擠壓)或許有一部分道理,印象主義開始盛極一時的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攝影術也開始萌芽。
即使尊重傳統程式力求圓滿再現的藝術家,在作品成稿過程中,也都會有過一些不協調因素佔上風的階段。此時的文本元素的不協調只是過渡性的,在完成藝術作品的過程中,藝術家會把一切都整理到滿意的圓融狀態,不協調風格往往與半成品,往往與留有塗抹的草稿相似。現代藝術的這種回到工具,回到半成品,回到原初感受的趨向,有人稱之為「還原論」(reductionism),或稱「過程論」,也就是不希望把藝術文本做成「完美」的成品,有意讓作品停留在粗糙的半途,色彩和形式的未完成狀態。這個特點在各種體裁的現代藝術中都表現出來,雕塑中的斧砍痕,樂器的調音過程,留在藝術作品的正文,也使某些前現代的藝術,例如「狂草」(模仿草稿)、塗改的書法、某些怪石最好留在半琢磨過程中。它們顯出了不協調的 「未完成態」,獲得了當代藝術最明顯的形式特徵。盧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的《弗朗西斯·培根像》,因為他的這位朋友不耐煩靜坐,只畫了一半,但是這「半畫」,極其精彩,是肖像畫中難得的神來之筆。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的雕塑,好像只是捏了一個架子,「半途而廢」正是他有意開風氣之先的風格。
當代建築中模仿工業建築(所謂LOFT文化),例如巴黎的蓬皮杜藝術館、倫敦的勞埃德保險公司大樓,把管道放在大樓面上;有的藝術保留舊工業設施的滄桑之態,例如北京的「985」,成都的「東郊記憶」,直接把舊機械作為噴上漆的雕塑;凱里(Mike Kelly)用舊貨攤上買來的兒童玩偶做成裝置藝術,簡特利(Nick Gentry)用廢舊翻轉照相膠卷拼貼的畫,徐冰用建築工地廢料偶成雕塑《鳳凰》,都是「過程比完成更藝術」的典范。這個風氣甚至進入小說和電影,暴露甚至反覆玩味文本的加工過程(例如小說《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電影《源代碼》),「尚待加工」成為所謂後現代元小說的重要樣式。
再舉兩個典型例子。一是重慶大足縣寶頂山的石雕佛像群,部分豎立在露天位置。當地多雨炎熱,露天的石像容易風化,早就失去原先的金碧色彩。有個別塑像風化嚴重,現在的形態非常類似後期羅丹的雕塑,充滿了生動的不協調細節。對此大自然的傑作,無法找到創作心靈的有意識或潛意識驅動力,原先的均衡整飭,只是被歲月無意中破壞成風化殘跡「半成品」。
反過來,另一方面,則有真的半途而廢成為傑作,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陝西興平茂陵「霍去病墓雕群」。16座巨大的石雕,只有一兩座完成度比較高,其餘大半只有依從石勢,略加雕刻,而且散亂於山坡上。未完成的原因,有論者歸因於工期太緊,有人認為是當時鐵器工具硬度不夠。正因為此,這些雕像風格非常「現代」,不少人比之於英國現代雕塑家亨利·摩爾(Henry Moore)的風格。哪怕不是有意為之的半成品,朴拙而粗獷,寫意而不寫實,無意中成就了漢代石雕的稀世珍品。
未完成,不成形,意味著放棄「圓滿再現」,顯示的是聚合過程本身。用這種方式,現代藝術暗合了中國傳統美學的「寫意」原則。它們不是拒絕表達意義,而是有意無意地以非「圓滿再現」示人。有的藝術論者認為,這樣的作品是「無主題」,或「非語義」(non-semantic)。不協調藝術究竟是否表達某種意義呢? 從原則上說,只要藝術是一個符號文本,就不可能沒有意義,因為符號的本質就是攜帶意義。德里達與胡塞爾爭論此問題時,就指出:「從本質上講,不可能有無意義的符號,也不可能有無所指的能指。」沒有不承載意義的符號,也沒有無須符號承載的意義。
相當多論者認為現代藝術文本外表不協調,目的就是拒絕表意,但藝術家給作品取的標題卻意義清晰甚至宏大,形成巨大的反差。坎寧漢(Merce Cunningham)的「無情節」現代舞,幾乎都有非常戲劇性的標題,1942年的《圖騰祖先》,1944年的《非焦點之根》,1968年的《熱帶雨林》。但是坎寧漢挑戰「傳統的」舞蹈理論時,一再強調舞蹈不表意,身體動作除了本身不表達任何別的東西:「在我的舞蹈藝術中沒有包含任何想法,我從來不要一個舞蹈演員去向某個動作意味著什麼……舞蹈並不源於我們對某個故事,某種心情,或構思某種表達方式,舞蹈容納的是舞蹈本身」。為自我證明,他的作品有時候故意只有數字,不取「語義性」標題。但是,與古典音樂一樣,無論標題是否只是「作品第幾號」,藝術文本既然是符號構成,就不可能無意義,只是其意義方式比較特殊而已。
四、當代文化產業的聚合偏重
在現代,藝術作品欣賞者,大都以寬幅聚合,風格獨特為優。這並不是欣賞者的自然傾向,而是現代意識(modern sensibility)的認知心理表現:從比較寬大的聚合軸中選擇出來的文本,總是比較有意義,或比較值得觀看的,這點是並非一成不變的,而是現代文化趨向多樣豐富的動力。
當代文化的聚合偏向,也明顯地表現為當代雅俗文化對立在經歷位移。在所謂雅俗對立中,雅文化的聚合系統比較寬闊,可選元素比較豐裕,被認為創造力比較豐富,由此種聚合操作產生的組合文本就比較精美。俗文化一般來說遵循傳統程式比較多,因此在藝術史上被認為地位比較低,俗文化的聚合系被認為比較單薄,往往來自鄉土的、地方的傳統,比較單一,作者的藝術素養被認為比較薄弱。
但是在當今,所謂現代後期,或是說後現代時期,雅文化的聚合反而變薄了,因為雅文化作品主要靠前現代傳統規范。當這些傳統距離遙遠,聚合操作就難免簡化,文本就看起來比較程式化:交響樂、芭蕾舞、大型長篇小說、戲劇、詩集,變化都比較少,相應地讀者觀眾都大幅度減少,而這些觀眾往往比較懷舊,滿足於重溫經典作品。在人類文化中,一般說來,傳統風格的文本聚合操作比較隱蔽,因為傳統本身本相當一部分聚合操作,是往昔形成的程式,今人只是尊崇照做,挑選可能少得多。例如今人寫一首七言詩,無法改變其格律;今人寫一首詞,只能用古人的曲式,哪怕早已不知其詞如何配曲。詩格律的形成過程,詞的選曲配詞方式,在古人是要創造的,因此是聚合的藝術,現在卻已經不由我們挑選。這一部分聚合過程,對我們來說的遮蔽的,難以觸動,甚至不需要見到的。既然稱之為藝術,就是要有個人的主體精神伸展的餘地,因此傳統藝術這范疇就是減少聚合,就像持有購物券,只能在某商店供貨范圍內選擇。當然也有藝術學論者認為詩歌藝術是戴著鐐銬跳舞,因為在相對狹小的空間中做出的受限聚合操作,可以更為精彩,更見藝術家功力。
(續上)在這種情況下,所謂俗文化體裁,卻在聚合上豐厚起來:搖滾樂、街舞、塗鴉藝術、網絡小說、行為藝術等,這些作品的選擇面豐富多彩,文本中不斷有令人驚喜的「刺點」(即突顯寬聚合)表現,而且首先進入跨媒介跨體裁的領域(例如游戲進入電影)。大半個世紀以來繁榮興盛的青年文化提供了大量可供選擇的可能元素。有了多樣聚合,才有多元文本,聚合是藝術新鮮度的保證。這是當代社會所謂「泛藝術化」之所以可能的一個重要文化學背景。
而近年出現的最常見的雙軸共現文本,莫如電視選秀節目。此類文本把選擇過程作為戲劇化再現對象,成為泛娛樂文化的典型表現。選擇本身的確是一種競爭,選擇對象的競爭,選擇者的意見競爭,在傳統表演節目中隱而不彰,他們的主體意向,他們的喜怒哀樂情緒變動,就不在被觀看的最後文本之中。現在突出「選」,過程公布於眾,而且加上群眾或媒體代表的票選參與,加入評委的猶疑加入其中,加上被選者的緊張期盼,鏡頭有意剪輯增強懸疑,整個文本就成為以選擇為中心內容的「聚合過程文本」。不僅選擇者與被選擇者,成了表演者,群眾參與過程,也成了文本的聚合焦點。這種觀眾「過程卷入」,成為當代藝術產業越來越重要的方式。
而且,在選秀鏡頭之外,更廣泛的群眾加入聚合選擇。從2005年「超級女聲」開始,各種自行組織的粉絲群體,就成為選秀節目重要的伴隨文本,聚合選擇活動成為群眾文化藝術生活第一部分。這種活動十多年不衰,而且更加興旺。2018年火爆的「偶像養成」節目如《偶像練習生》和《創造101》,更是「飯圈」粉絲們的盛大狂歡方式。為了讓「自己的」偶像成功勝出,粉絲團集資打廣告,甚至設計各種文案做宣傳,安排各種站台活動,尤其在網上「水軍」似乎人人可以加入意義創造。固然過去時代的戲劇電影明星,也需要戲迷影迷捧場,但是戲迷的角色明顯是被動的。如今的粉絲參與把藝術產業本身變成了「群體藝術」,選擇過程在文化產業中起了「決定作用」。以前粉絲是偶像的崇拜者,如今粉絲成了偶像的制造者,文本意義的決定者。這種「聚合參與」究竟對文化有多大影響,學界還在爭論,但至少表面上看來,讓群眾成了呼風喚雨的集體主角,把這場聚合戲劇,變成比結果文本更精彩的文本。事實是否如此尚可爭論,但是這種聚合顯現,成為當代文化一個重要傾向,這點更值得文化研究者關注。
此種藝術生態群體化,與當代社會生活的變遷明顯有關聯,互聯網集合網民意見,為群體選擇提供了平台。當今的網絡小說,靠流量與評論,獲得足夠數量的點擊,就會吸引影視界的注意,基礎觀眾保證了起碼的票房。改編成影視的過程中,網評對如何改編的壓力,明顯可見,對選角的過程影響至關重要。最後網評打分(小米、爛番茄等)甚至成了作品質量最重要的判斷。
相比先前靠批評家在專業刊物上的書評、影評為成功與否的標凖,群選經典有缺點也有優點。缺點是情緒化,批評不夠理性,容易受時風所左右。雖然過程公開容易被大眾劫持,被不理性的情緒干擾,對專家判斷會形成干擾,甚至引發多種後遺症,但其優點是可能躲開了「權威」批評家的偏見,先前批評者與作者同屬一個圈子,難免礙於情面不便直說,甚至因各種原因作違心之論。而大部分網評跟帖者,與作者無瓜葛,好惡直言,不留情面。相比之下,「網選」可能會比較公平。當然有受平台或其他機構操縱的可能,但是與專家批評、專家選擇相比,這種公開的聚合操作反而可靠得多。更重要的是,這種群眾參與本身,也是社會的文化藝術產業的一個重要部分。雖然大眾的專業判斷能力,相對於專業評家差,但是參與者人數之多,足以打開聚合軸的各種可能。
實際上,無論諾貝爾獎,還是奧斯卡獎,只給結果,過程保密,對於當代藝術已經很不合適。藝術需要參與,需要透明。各種大眾評選本身,就是一個全民參與、全民欣賞藝術的過程,過程本身就是當代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五、人工智能藝術的「聚合遮蔽」
數字變革的一個重要方面,是電腦代替各行各業的人工作,甚至代替藝術家創造藝術。那麼電腦如何處理雙軸關係呢,如何處理組合與聚合呢? 由於人工智能大規模捲入藝術創作與生產,尚是最近出現的文化現象,各種結論可能為時尚早,但是我們已經可以看到一些相當明顯的傾向。(下續)
本文前面說到,藝術越來越把非完成的過程作為藝術,而把本為結果完美的圖像再現留給技術。技術的預設,就是追求一個預定的目的,最理想化地接近這個結果。而達到這個結果的過程,幾乎是完全的黑箱操作,也就是說沒有中間過程可呈現,因為中間過程,只是一連串的數字形成的算法。
而數字藝術的「聚合遮蔽」,可能比上一節說的傳統文本程式化更甚。新世紀之初,列夫·曼諾維奇(Lev Manovich)在其著作《新媒體的語言》(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一書中創立了「軟件符號學」(semiotics of software),討論了以計算機新媒體輔助數字藝術創作的功能。但從他歸納出的新媒體的五個重要特徵來看:數值化、模塊化、自動化、流體化和編碼化,每個技術過程都體現了「聚合遮蔽」。數字時代的文本生成,依然有聚合,而且聚合也是不顯的。至少迄今為止,藝術家在機器的藝術文本過程中,很難有干預餘地。
不可否認,當代數字藝術,非常強調觀眾的參與,以及與藝術作品的互動。羅伊·阿斯科特(Roy Ascott)把「連接、融入、互動、轉化、出現」五個重要階段看成是新媒體藝術的完整創作。但是,在這看似人機交互,雙軸共現的過程中,生成的也不是聚合系文本,而是一個個有程序設置好的連續性的單獨作品。數字藝術依靠的計算機技術,在所謂的創作中,依據的是生成器和判別器的對抗式生成網絡模型(GAN,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這種模型基於人類認知模式,將吸收信息後對自身系統做出反饋,並依據參數設置的目標進行自我修正,從而進行生成「藝術圖像」。
目前已經出現一些手法,使我們覺得似乎電腦藝術可以「重回過程」。例如現在有各種圖像處理手法,可以設置「濾鏡」,設置效果變體,例如把風景圖片粒子變粗,把本是完美在線的照片「返回」成「莫奈式」筆觸,「凡·高式」線條,「點彩式」畫面。這些變化恰恰就是電腦預設的目的之一部分,是機器藝術預先設計中的終點,而不是中間過程。可以設計讓電腦在某個節點上以某種方式輸掉一盤棋,這里的「輸」本身不是過程的中輟,而是過程預定的完美結局。
可以說,能否以過程為作品,恰恰是人類藝術與所謂及其藝術的最大分水嶺:人類藝術家在創作中,可以因為某種「手感」,某種「靈氣」,中途變卦,隨機應變,臨時起意,見好就收。而機器產品的所有的「臨場發揮」,只是假象,是技術安排的結果。
人的藝術與機器的藝術更明顯的分歧,是藝術的「質量考評」。機器對藝術沒有評價能力,只可能評斷產生的文本是否達到預期效果,機器沒有能力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停下來,沒有能力產生「過程藝術」。這是因為機器無法看到過程中間階段可能比預定的結果更佳,甚至無法對產生的結果作質量評價。因此機器無法在眾多作品——不管是它自身的作品,還是別的機器的作品中——按某種藝術品質標凖做選擇。
例如2020年3月,人工智能詩人「微軟小冰」出版了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微軟亞洲互聯網工程院市場與公關總監徐元春解釋了小冰寫詩的技術過程:「誘發源(靈感的來源,信號足夠充足)—創作本體(知識被誘發)—創作過程(這是一個獨立於誘發源的黑盒子)—創作成果(與誘發源相關的獨立作品)。」實際上就是承認創造過程是遮蔽的。出版者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本百分之百由小冰創作的詩集,人類編輯從她的數萬首詩中挑出了139首結集出版。」
微軟小冰既然無法自選,同一個原因,使「她」無法中途停下來,把一個中間階段作為作品。從藝術符號學的意義上,聚合操作不可能消失,人工智能的藝術文本,一樣要經過選擇操作才能出現。但是聚合一向有個顯隱問題,有的文本形成過程,聚合比較隱蔽,不容易看清,有的比較清晰。本文已經詳細討論,聚合的顯隱程度控制,是藝術學上的一個重要問題,在這一關鍵問題上,人工智能暴露出它的操作,從根本上說是「非藝術」的。
除非數字技術普及到攝影書的地步,讓藝術家操作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在攝影技術出現時,技術與藝術的區別也很分明:只有在二十世紀的過程中,照相機才變得容易擺弄,暗室沖洗,照片剪裁,可以有各種手法,達到某種創意,以至於人們認為攝影可以像畫筆一樣做複雜多變的聚合操作。有鑑於此,我們可以設想,或許有一天電腦技術逐漸達到像攝影術一樣幾乎可以讓機器本身任意擺弄。在這一天來到之前,數字藝術不可能代替真正的藝術家,因為聚合過程的幾乎全被遮蔽,而沒有聚合,就沒有藝術的真正靈韻。如黑格爾所說:「往日單是藝術本身就完全可以使人滿足。今日藝術卻邀請我們對它進行思考,目的不在把它再現出來,而在用科學的方式去認識它究竟是什麼。」(刊於《文藝爭鳴》2021年第5期;趙毅衡丨當代文化的「雙軸共現」文本增生趨勢)
丹納《藝術哲學》藝術全是全是碰巧的?~~我們很容易認為藝術品的產生是由於興趣所至,既無規則,亦無理由,全是碰巧的,不可預料的,隨意的:的確,藝術家創造的時候只憑他個人的幻想,群眾贊許的時候也只憑一時的興趣;藝術家的創造和群眾的同情都是自發的,自由的,表面上和一陣風一樣變幻莫測。雖然如此,藝術的制作與欣賞也像風一樣,有許多確切的條件和規定的規律:揭露這些條件和規律應當是有益的。—— 引自第7頁
文明過度的特點是觀念越來越強,形象越來越弱。教育、談話、思考、科學,不斷發生作用,使原始的映像變形、分解、消失;代替映像的是赤裸裸的觀念,分門別類的字兒,等於一種代數。日常的精神活動從此變為純粹的推理。……他把這個符號放進頭腦,插入一個分隔清楚,貼著標簽的格子里;這就是我們今日所謂的理解。我們看的書報和我們的知識在我們精神上堆滿抽象的符號;我們憑著調度的習慣,一有規律的合乎邏輯的方式,在各個符號之間來來往往。至於五光十色的形體,我們不過瞥見一鱗半爪,而且還不能久留,在我們內心的幕上才映出一些模糊的輪廓,馬上就消失了。如果能記住形體,有個明確的印象,那是全靠意志,靠長期的訓練和反教育的力量。—— 引自第98頁
畫家對這些細膩的景色非常敏感,他在陰暗到明亮的整套色調中自然不會把極端放在一起,而只采用低沉的調子;整幅畫面,除了一個地方之外,都是黑沉沉的;他的音樂從頭至尾是低聲細語,只有偶爾響亮一下。他所發現的是一種新的和諧,明暗之間的和諧,濃淡之間的和諧,表達內心的和諧,韻味無窮,沁人心脾的和諧。他常用酒糟色,不乾不淨的黃色,烏七八糟的灰色,模糊一片的黑色,黑色中間東一處西一處顯出一塊鮮明的顏色;這種塗抹的結果竟然能直扣我們的心弦。繪畫史上最後一次重要的發明就在於這一點,繪畫最能迎合現代人心靈的也在於這一點,倫勃朗在荷蘭的天色中領會到的也是這一種色彩。—— 引自第177頁
普魯斯特:節日的殷勤~~旅館的院子通向廚房,廚房里呈現出淡紅色的反光,人們在烤雞烤豬,把活蹦亂跳的龍蝦扔進旅館老板所謂「不熄的爐灶」中。我直接穿過院子時,看見人群擁了進來,這種景象真可以同佛蘭德斯老畫家們的作品(例如《伯利恆的人口調查》)中描繪的景象相比……我看見侍者氣喘籲籲地端來魚、肥嫩的小母雞、大松雞、山鷸、鴿子等,五顏六色、熱氣騰騰,豐盛的菜肴使我聯想到那些洋溢著古代純樸風格和佛蘭德斯誇張風格的聖餐畫……似乎菜肴的豐盛和端菜人的匆忙不是為了滿足顧客的需求,而是一絲不苟地遵照聖經中的描述(但一舉一動卻又取自佛蘭德斯的真實生活),或是出於美學和宗教的考慮,想用食物的豐盛和侍者的殷勤向人們展示節日的熱烈氣氛。有一個侍者站在飯廳一端的餐具櫃旁沉思。……鴨子是每天由一個手藝好的廚師按照地道的佛蘭德斯風格用燒紅的烙鐵刻成的。一路上我幾次差點被人撞倒,我發現這個侍者很像那些傳統宗教畫中的一個人物,惟妙惟肖地再現了畫中人的面容和表情:塌鼻子,相貌平淡,但純樸憨厚,耽於幻想,並且在別人還沒有猜想到的時候,他已經隱隱預感到會有聖靈降臨。……
(摘自:《追憶似水年華》[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英语:In Search of Lost Time: The Prisoner and the Fugitive],[法国]馬塞爾·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1871年—1922年] 的作品,出版時間:1913–1927,共7卷)
納博科夫·某種節日喜慶的感染力~~我在劍橋的第一個學期開始得不很吉利。在十月份一個陰暗潮濕的下午臨近傍晚的時分,懷著滿足某種不可思議的戲劇感的願望,在第一次正式去見我學院的導師E·哈里森時,我穿戴上了新得到的深藍色學位袍和黑色的四方帽子。我走上一段樓梯,敲響了一扇半開著的厚重的門。「進來,」遠處的一個聲音沉悶而生硬地說道。我穿過一間算是等候室的房間,走進了導師的書房。棕色的黃昏已經搶先而至。書房里光線很暗,只有一個大壁爐里的火光,壁爐旁一個朦朧的身影坐在一把更為朦朧的椅子里。我一邊往前走一邊說:「我的名字是——」一腳踩翻了放在哈里森先生低矮的柳條扶手椅旁的小地毯上的茶具。他咕噥著從椅子上側身彎腰把茶壺扶正,然後把打翻的又黑又濕的茶葉捧起放回到茶壺里。就這樣,我一生中的大學階段在難堪的氣氛中開始,而且在我三年住校期間它還不斷相當頑固地一再出現。
......幾個月後,他離開了學院,我成了那些校外寄宿舍的唯一住宿者。比起我遙遠的、此時已經不再存在的家,它們似乎髒得令人難以忍受。我清楚地記得壁爐台上的點綴物(一隻玻璃煙灰缸,上面有三一學院的飾章,是過去某個住宿者留下的;一個海貝殼,我在里面找到了囚禁其中的自己的一個海濱夏季的嗡嗡回聲),以及女房東的舊機械鋼琴,一件可憐的發明,滿是斷裂了的、壓擠了的、交纏起來的樂曲,你試聽上一次就再也不會去聽了。狹窄的三一巷是條肅穆而且相當淒涼的小街,幾乎沒有什麼車輛行人,但是有著始於十六世紀的悠久而可怖的歷史,那時叫芬德西爾弗巷,雖然實際上由於當時它的街溝極端糟糕,人們通常用一個粗俗的名字稱呼它。寒冷使我受了不少罪,但是有些人稱劍橋宿舍里的極地溫度使得臉盆架上水罐里的水結成堅冰,這話並不確實。事實上,只不過在表面上有薄薄的一層冰而已,很容易用牙刷把它敲成叮當作響的碎片,回想起來,這聲音對我美國化了的耳朵甚至有著某種節日喜慶的感染力。
納博科夫·令人不安的一絲天才的影子~~《舵手》日報的編輯(也是我最早的一些作品的出版者)約瑟夫·弗拉基米洛維奇·黑森極其寬容地,允許我用自己不成熟的詩作填補他的詩歌欄。柏林的憂傷的黃昏,街角開花的栗子樹,輕浮,貧困,愛情,微帶橘黃色的商店中過早點亮的燈光,以及對仍然新鮮的濃烈的俄羅斯氣味的肉體上的痛苦渴望——所有這一切都放進韻律之中,抄寫出來,送到了編輯的辦公室,在那兒,眼睛近視的黑森會拿著這首新的詩作貼到臉前,在這個短暫的、多少是觸覺的認知行為後把它放在辦公桌上。
到一九二八年的時候,我的小說的德文譯本開始帶來一些收入,在一九二九年的春天,你和我到比利牛斯山去捕蝶。但是只是在一九三〇年代末我們才永遠地離開了柏林,盡管早在那之前,我經常到巴黎去為公眾朗誦我的作品。
和流亡生活的流動性和戲劇性相一致的、具有相當特點的一面,是那些在私人家中或租用的大廳裡進行的文學朗誦會的反常的頻繁。各種類型的表演者非常清晰地在我腦子裡進行著的木偶戲中呈現出來。有那個眼睛像寶石的人老珠黃的女演員,她把一團緊捏著的手絹在火熱的嘴上壓了片刻後,開始將某段著名的詩篇置於她緩慢清澈的聲音的半剖析半愛撫的作用之下,以喚起對莫斯科藝術劇院的懷舊的共鳴。有那個無可救藥的二流作家,他的聲音艱難地在韻律散文的迷霧中跋涉,他把讀完的每一頁塞在還沒有讀的紙頁下面,這樣他的手稿在整個朗誦期間都保持著可怕而又可憐的厚度,他在這樣做的時候,你都能夠看見他可憐的、笨拙的,但是小心翼翼的手指的緊張的顫抖。有那個年輕詩人,他的嫉妒的兄弟們不禁在他身上看到令人不安的一絲天才的影子,和臭鼬的條紋一樣引人注目;他挺直地站在台上,臉色蒼白,目光呆滯,手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將他維系在這個世界上,他會把頭一仰,用令人很不愉快的起伏的聲音吟誦他的詩歌,在結尾處突然停下,砰地關上了最後一行詩的大門,等待著掌聲填滿那一片靜寂。有那個上年紀的親愛的老師,將他讀了無數遍的絕妙故事的一個又一個精彩部分娓娓道來,而且總是以同樣的態度,一臉挑剔厭惡的表情,和他的文集的扉頁上那張相片中他高貴的佈滿皺紋的臉上的表情一樣。(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說吧,記憶:自傳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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