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床鋪看起來稍稍吸引人,或甚至衛生一點,他有可能把這通電話留到隔天早上再打。相反的,手中抓著聯絡薄,他無精打采地下樓到櫃枱,後者的眼睛幾乎未從特大的折疊插頁擡起,他將電話推向法蘭岑,然後啟動桌上計算時間和費用的小機器。 

霍爾茲在響了一聲之後便拿起話筒。 

“你在哪里?把房間號碼給我。”’

 

“不用了。這個地方我只待一晚。告訴我出了什麽情況。” 

“是凱利,跟派因在一起的那個男的。他看到塞尚的畫運離狄諾伊的房子。” 

“那又怎麽樣?”

 

“他不知道在玩什麽把戲。你想他為什麽會跟派因在一塊?他為什麽會跑到巴黎去?他有可能搞砸我們的計劃。” 

櫃枱把雜誌轉半圈,想換個角度欣賞對著他微笑的跨頁美女,接著他點了香煙。為了抵抗煙霧,法蘭岑半閉著眼睛。“我不了解。派因又不是國際刑警,他是個畫商,如果我為他工作他就會牽扯進來。他不會——” 

“你不用了解。人家付錢給你是要你畫畫,不是思考。現在聽我說。我不要你出現在你的工作室附近。趕快消失掉,然後讓我知道你在哪。忘記為派因工作這檔子事。”

 

法蘭岑摸著八字胡,試圖控制自己的怒氣。“你是要我忘掉一大筆錢。” 

“我是在告訴你:幫派因做事,你這輩子就完了。” 

“我不喜歡威脅,霍爾茲。還是你在答應我什麽?”

 

霍爾茲聆聽著線上傳來的靜電,盡力使說話聲柔和下來。“尼可,尼可,我們幹嘛吵成這樣子?”一想到兩幅畫目前還在荷蘭人的手中,霍爾茲繼續溫柔下去,試圖亡羊補牢。“想想看我們合作過的生意——還有我們即將完成的工作。讓我們理智一點好嗎?明天我就要去巴黎。到時候我們會把問題弄清楚。把你在麗池酒店的號碼留給我。” 

法蘭岑環顧小而破舊的接待區:桌子擺有沾油汙的塑膠植物、舔手指翻閱雜誌的櫃枱服務員。“麗池酒店。”他重復一次。 

“我們明天晚上在那里見面,我的朋友。不要忘記把畫帶來。”

 

法蘭岑付了電話費,返回房間。他掏出口袋里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停下來瞄一眼塞魯斯·派因的名片,背後還草草塗著飯店的房間號碼,既然不再為他工作,就當做是紀念品吧。法蘭岑以厭惡的眼神瞅著床鋪,看起來似乎最近剛被幾個有頭皮屑的人睡過。不願冒險把自己裹人床單中,他穿著整套衣服躺下,望著天花板,想著霍爾茲。他真是個小混球。 

“這個蠢荷蘭人。”霍爾茲說道。他看着坐在扶手椅上、雙腳塞在身體下面的卡米拉。被訓誡過的卡米拉,正從剛剛的大聲斥責中復原過來。她看著他那修剪過的白手指敲在桌面上,他的頭沈入肩膀,他的險因為生氣而皺縮著,活像穿著無尾禮服的狂怒林儒。

 

她打破沈默時,聲音有些猶豫。“我可以幫什麽忙嗎?” 

霍爾茲站起來,雙手平撐在桌上,仿佛正在會議上發言。“明天讓我們搭上飛往巴黎的協和班機。打電話給麗池,訂一個房間。”

 

“你要我跟去嗎?” 

“你可能會有用。也許可以幫上不小的忙。” 

卡米拉注視他的表情,決定識時務,不要發表任何意見。她暗忖,這不是時候。而且,看看事情的光明面吧,甜心。四月的巴黎。她離開去打幾通電話,然後動手打包。她心想,春天真是難侍候。沒人知道天氣將會如何。

 

霍爾茲坐下來,回憶他和法蘭岑的對話。這個智障好像還不知道事情糟了。跟畫匠合作,就有這種麻煩:他們沒有頭腦。要不然就是,他們只會想到自己的芝麻小事,永遠看不到大格局,看不到未來,缺乏宏觀。如果這場混亂繼續發展,如果狄諾伊一旦發現有第二件贗品存在,如果派因和那個攝影師到處亂講,那很可能演變成一場大災難。

 

霍爾茲預想了幾個可能的結果。一方面,他那奢華的生存可以持續下去,由每年進賬的數百萬美金所支撐。另一方面,狄諾伊跟他結下仇,魯道夫·霍爾茲的名聲報銷,幾年來的努力付之一炬。人們只要看看威里耶的下場,便可以知道,當成員不幸失足時,藝術界會是如何的翻臉不認人。當然,有罪惡感不是罪;被人家揭發,才會徹底完蛋。 

實際上,完蛋離霍爾茲還有一大段距離,不過他可不想再讓它繼續接近。極端的問題需要極端的解決之道。他瞧瞧手錶,伸手拿電話。他應該出多少錢?七萬五?十萬?他一邊等電話打通,一邊對令人咋舌的花費搖頭。而且還不能用來扣稅。

 

對布魯諾·帕拉多來說,三更半夜的電話是一項職業風險。在他所從事的工作中——他的名片把他描述成“保安經理”——驚恐是很正常的一部分。顧客們總是沒有耐性,有時候還歇斯底里的急迫。即使如此,他在淩晨三點的心情可不怎麽好,他接電話時所發出的咆哮聲,足以嚇走任何決心不夠強的來電者。 

“帕拉多?我是霍爾茲。我有事情跟你說。”

 

“等一下。”帕拉多離開床鋪和輕聲打鼾的太太,到客廳去接電話。他看看時間,收集了香煙和便條紙,準備來一場耗時的喊價戰——每次遇到霍爾茲,使得如此。“我在聽。”

 

霍爾茲將任務敘述一次,強調事情相當緊急。帕拉多跟著重復細節時,他心里開始把價格提高,準備應付無可避免的討價還價。 

“值三萬塊。”霍爾茲說道。 

“每一個?”

 

“你瘋了嗎?他們全部。” 

“不可能。你只給我幾個小時的時間——我必須到那邊,我必須觀察,我必須把東西裝好。高速度,高風險,高價格。這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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