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中國傳奇》貞節坊(5)

‘我們倆一邊坐著一邊說話。其實,倒是太太一個人直說。什麽話都說,說到菜園子,說到生活,說到勞苦的日子,說到心裏的憂慮,心裏的快樂。太太打聽我的過去,問我現在為什麽還沒有成家。我說沒有錢,娶不起。’

‘那天夜裏,真是我記事兒以來最美的一夜。我們倆坐著,我和太太,天下的人都睡著了,四周圍什麽聲音也聽不見。頭一天早晨。太太才給了我一條新被單子,那麽白,那麽新,我簡直不忍得躺在上頭,不忍把它壓些折子。我們倆一塊兒縮縮著坐著,銀白的月光從窗子裏照進來,那時,仿佛相知相好已輕好久了一樣。

‘當然了,昨天晚他想弄沒弄到手。他太膽兒小了。其實差一點兒就會偷走的。他一受驚,又掉了,所以我想,這個小貓若有心眼兒,今天夜裏還會來的,這還不明白嗎?’

文太太說,‘我看見一只野貓,跳過墻跑了。’老張趕緊披上小褂兒,他和文太太仔細一看鐵絲網子,看見網子上有一個大窟窿。太太指給老張她看見野貓的地方。但是看不見什麽腳印兒。過去一看,真看見一只黑雞,躺在一個順著墻的花池子上死了,脖子上有一條血汪汪的傷口,老張埋怨自己太粗心,直賠不是。

‘我說,“什麽也沒看見。”

‘她說,“咱們在這屋裏等者吧。”

‘老張,別糊塗,當然,我是個凡人。’

她伸出了胳臂來,老張摸了摸她,她混身一哆嗦。

‘太太,您開玩笑呢?我怎麽敢哪!’

老張拙嘴笨腮的,話也說不巧,向隊長說出了事情的經過,隊長簡直不能憑信自己的兩只耳朵。老張說下去,很慢,很正經,聽完,隊長明白了,他才知道這位以前極其循規蹈矩的嶽母,原來用了一個繞彎兒的方法想解決自己的問題了。其實,像美華這樣的少女,用一個姿勢或是一個吻就可以表示的。

‘’我跟你說正經話,若是我們倆永遠在一塊兒,像美華跟隊長,像丈夫跟妻子一樣,你說是不是福氣?

老張說完,沒喘一口氣就問李松,‘隊長,我怎麽辦才好呢?皇上要旌表太太,我幹什麽給破壞呢?可是太太說那根本沒什麽關係。她要我娶她,若不,她以後再也不能嫁人了。您想,太太說這種話!她說,她一定跟我過得很快樂,我就像現在這麽養活她就行了。隊長,您說我怎麽辦呢?’

李松一溜煙兒似的跑去告訴美華,美華說,‘我真替媽媽歡喜’又低聲對李松說,‘媽媽一定自己殺死那只黑雞,我看老張這種人才配個貞節牌坊。’

‘我一回身,看見太太穿著一身白,朝著我走過來,好像麻姑仙子一樣。等走到我跟前,她輕輕的問我,“你看見了什麽東西沒有?”

‘我就來。’

‘不用這麽望著我。當然我是個女人,摸摸我。’

‘您怎會知道呢?’

文太太滿臉通紅。她剛說出‘不錯,這文家的姓兒………’就跑回自己的屋裏去了。

那天傍晚很晚了,李松向文太太說,‘嶽母,我心裏想過一些日子了。我們生了個女孩子,一定很讓您失望。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生個男孩子,才能給您頂著文家的門戶兒呢。’

老張說,‘我把茶端到你房裏去吧。’

‘夜裏我常常醒著。即使睡著了,一點兒小聲音也聽得見。’

文太太問他,‘若是娶得起,那麽成家不呢?’

文太太微微一笑,老張才覺得心安了一點兒。

文太太擡頭看了看。李松又接著說,眼睛一個勁兒望著地,‘我也很想了想了。岳母,您別笑話我,老太太去世以後,您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過日子。老張人很老實,您若答應我跟他說,我想他若娶了您,一定願改姓姓文的。’

老張太老實,還沒有聽懂太太的話。他說,‘我怎麽知道呢?我也沒見過麻姑仙子。’

文太太一嫁老張,文家的同宗大失所望。

太太又問了老張幾句話,問得老張直發愕。太太說,‘今天夜裏你若遇見麻姑仙子,你怎麽辦呢?你跟她戀愛嗎?你願意我是個麻姑仙子呢,還是個凡世的女人好呢?’

‘太太,我不相信您的話。我沒有那麽福氣。若是照您說的這麽辦,那座貞節牌坊怎麽著?’

隊長慢慢的才聽懂,最初聽著是莫名其妙,聚精會神聽老張一字一句的意思和腔調兒,費了半天勁,聽明白。於是喊給老張,‘怎麽辦?傻東西,娶她呀!’

‘不用管那貞節牌坊。我非要你不可。我們倆能在一塊兒過得很舒服,一直過到很老很老。人家愛說什麽就任憑人家說,我不在乎。我已經守了二十年寡。我受夠了。讓別的女人要那座貞節牌坊吧。’她說完就吻老張。

文老太爺說:‘女人的心怎麽樣,誰也不敢說一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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